第二百零一章 三十分钟

林砚蹲在那块红色控制面板前，足足半分钟没有动。

他在看每一根线的走向，看装药和罐体是怎么串联的，看那块倒计时屏和门禁、巡检、通风几个系统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是他多年侦察和拆弹养出来的习惯——越是要命的东西，越不能急着上手。

蜂鸟已经把两名内卫和那名军官拖到墙角捆死，又折回来，飞快地检查面板。

“物理隔离的。”他咽了口唾沫，“整套自毁系统根本没接外网，也没有无线模块，就是一套独立的硬连线。我们在外面的人，再有本事也伸不进手来。”

“倒计时呢。”林砚盯着那串数字，“为什么是三十分钟。”

“封层巡检的窗口是凌晨两点到四点。”蜂鸟指着屏角一个不起眼的状态标识，“它把自毁挂在了巡检结束的节点上——四点一到，系统复位，要么是他们的人回来手动销毁，要么……它默认核心已经失守，自动点火，把所有存储熔掉。现在是两点十分出头，所以还剩不到半个小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不止这一路。林哥你看，这些装药上还挂着防拆的触发线，强行撬面板、剪线、移动罐体，任何一个动作，它都会立刻点火，不用等到四点。这是给我们这种闯进来的人准备的——拿不到，也别想让它囫囵着留下。”

林砚没有应声，脑子里却已经把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掐灭。

断电？他抬眼去找配电柜，很快就否了——倒计时屏是独立供电的，墙角那块蓄电池比人腰还粗，断了机房的电，这套自毁照样走。

强攻罐体、把气罐搬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发丝细的触发线上，线连着罐体底座的压力触点，只要罐体离地、重量一变，立刻点火，搬得越快，死得越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套钥匙，双钥匙分置，本身就是防着一个人叛变或被俘。眼前这个人就算想配合，也只能转动一半，另一半，在那个已经撤走的指挥官身上。

“它把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锁死了。”林砚缓缓开口，像是在对蜂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硬拆，同归于尽；等，自动点火；抢人，钥匙不全。设计者压根没给‘夺取’留活路，他只给‘同归于尽’和‘赶在点火前拷走’留了缝。”

“那我们就只能抢时间了。”蜂鸟听懂了，声音发干。

林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钥匙。”他忽然转头，看向墙角那名军官，“解除它，需要什么。”

军官抬起那张被冷汗和疼意扭曲的脸，没说话。

铁锤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捏住他脱臼的那只手腕，作势要往旁边再带半寸。

军官浑身一抖，终于开了口，声音发颤，却还带着一点硬气：“要两把钥匙，同时转。一把在我这，一把……在撤进内门的指挥官身上。你们就算杀了我，也只有半套。”

“他几点回来。”

“四点。”军官咧了咧嘴，“和你们要找的东西，一起变成灰。”

铁锤看着他那张疼得扭曲、却还硬撑着的脸，忽然俯下身，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商量事情似的语气，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军官一愣，没料到这个戴着黑头套、铁塔似的男人会开口，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铁锤点点头，又问了一遍，语速很慢。

林砚在一旁听着，没拦。

他知道铁锤在做什么，这个看似粗笨的男人，在用最笨也最稳的法子，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不让他有功夫去琢磨他们接下来要怎么调人。

几句无关痛痒的对话下来，那军官的眼神果然飘忽了些，腕骨的疼痛和失败的沮丧压过了警惕。林砚这才收回目光，在心里把那本账，又核了一遍。

林砚不再问了。他心里那本账，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硬拆，立刻点火，大家同归于尽；

干等，四点一到，自动点火，任务失败；

唯一的路，是在装药点火之前，把机柜里的东西物理拷贝出来，再想办法全身而退。

可这是一座区域情报库的核心，数据量不是一块硬盘、一个U盘能装下的，要在半小时内把最要命的东西完整拷走，还要判断哪些该拷、哪些是诱饵。

这件事，全队只有一个人做得了——夜莺！

“她在山外面。”蜂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发苦，“强电磁压制，无线传不进来；这地方又是物理隔离，远程接入想都别想。总不能让她隔着一座山，把数据念出来。”

“所以让她进来。”林砚说。

蜂鸟愣了一下。

“我们走过的风管，传感器已经被我们贴了隔音垫，风机房在我们手里，外环的机器只封地面，封不了头顶的管子。”林砚的语速很快，却没有一个字是乱的，“这条路现在是通的、静的、黑的，也是唯一一条能越过外环、把人和设备送进核心的路。蜂鸟，你回风管里去，在三岔口接应她，把她和她的装备，一个零件都不少地带到这扇门前。”

“是。”蜂鸟抹了把脸，转身就走。

林砚又转向那名步枪兵：“用野战有线，接公羊。”

线很快摇通了。

林砚对着那部老式的有线电话，把命令压得又短又硬：“游隼一号呼叫公羊。我已进入核心，数据库存在三十分钟物理自毁，解除需要双钥匙，我只有半套。听清楚三件事：第一，让夜莺带全套物理存储和拷贝设备，立刻进通风管，蜂鸟在管里接应；第二，你的人继续压在外环外，四点机器一复位，立刻向内门施压，动静越大越好，给我把回防的人钉在外面；第三，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提前冲进内环，这里一脚踩错，整座库就没了。”

电话那头，公羊沉默了两秒，只回了一个字：“明白。”

林砚挂了电话，重新在面板前蹲下。

那名军官一直看着他布置，听到“夜莺”和“拷贝”几个字，脸上的镇定第一次裂开了一丝。

他显然没料到，这群人在封死的核心里，居然还藏着一条能把人和设备送进来的路。

“你们来不及的。”他喃喃地说，不知是在说给林砚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那么大的数据量，拷贝要时间，四点守军要回来，山里还有你们不知道的路……你们来不及的。”

林砚没有理他。

他只是抬起眼，再一次看向那串不紧不慢跳动的暗红色数字，又看了看机柜之间那几条隐在阴影里、连图纸上都未必标注完整的通道口。

这颗心脏不止会自毁。

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堡垒的主人，给自己留的后路，恐怕比给入侵者留的死路，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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