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夜莺进管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被那串数字切成了六十段。

林砚让两名步枪兵把守住机房两扇门，自己守在控制台前，一边盯着倒计时，一边强迫自己去看那些滚动的屏幕。

他看不懂那些层层加密的数据流，却能记住它们的样子。

哪些分区是活的、哪些是被反复访问的、哪些被加了最厚的密，这些东西，等夜莺来了，都是要她一条条去啃的硬骨头。

有线电话和风管里的接力，每隔几分钟送来一次蜂鸟的消息，短得像电报。

“接到人了，在三号管。”

“过风机房，俘虏看押正常。”

“她背的东西太沉，爬得慢，我在前面替她探传感器。”

林砚没有催。他知道风管里是什么滋味。

直不起腰，黑暗，金属的轰鸣，一个人背着几十斤的精密设备在里面跪行，膝盖和手肘磨破了都不能停。

那是夜莺最不擅长的世界。

这个姑娘平时只信任机器、不信任人，连跟队友说话都习惯低着头，可现在，她必须把自己和那身设备，一起塞进这座山最逼仄的肠子里。

倒计时跳到00:18:03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三声极轻的、两短一长的敲击。

步枪兵拉开门。

蜂鸟先钻出来，回身从门缝里接下一个个防震的硬质设备箱。

最后，夜莺几乎是从门里跌进来的。她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脸上，作训服的肘部和膝盖磨出了洞，露出血痕，平时那双只在键盘上才稳得惊人的手，此刻因为长时间撑在冰冷的铁皮上，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慢点，先喘匀。”林砚伸手扶了她一把，把水壶拧开递过去。

夜莺只抿了一小口，就把水壶推了回来，喘着气摇头：“没时间，倒计时我在管里听见蜂鸟说了。给我三十秒，手不抖了就能干活。”

她靠着机柜滑坐在地，把那双抖个不停的手举到眼前，用力攥了几下，又松开，像在调试两台不太听话的仪器。

三十秒后，那双手果然一点一点稳了下来。蜂鸟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她带来的设备箱，一个个打开、归位。

可她一抬头，看见那块红色面板和满墙机柜，眼神立刻就变了。

那种慌乱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退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她的领域里的冷静。

“给我三分钟看系统。”她甚至没顾上喘匀气，已经放下箱子，单膝跪在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接上自己的设备，“倒计时……物理隔离……双钥匙解除……防拆触发……”

她一边看，一边极快地报，像是在把这颗心脏的结构，当场翻译成人话。

“自毁是封层结束自动点火，硬触发防拆，我解除不了，钥匙不全。但数据我能抢，存储阵列是物理独立的，我把最高密级、最近两年的核心台账做整盘镜像，存进我带来的防震盘。顺利的话，能赶在点火前拷完最关键的部分。”

“不顺利呢？”铁锤问。

夜莺头也不抬：“不顺利，我们就和这堆硬盘一起，留在这座山里。”

林砚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只说了一句：“开始。我给你时间。”

夜莺深吸一口气，将第一根数据线稳稳地接上。

屏幕上，一个新的进度条出现了，从零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向前爬。

它爬得那样慢，而旁边那块红色倒计时，跳得那样快——一红一绿两条线，在同一块屏幕上，无声地赛跑。

数据开始倾泻。海量的代号、账目、坐标、名册，在屏幕上瀑布一样滚过，又被加密压缩成镜像。夜莺的眼睛在那些滚动的字符里来回扫，忽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低声说。

林砚凑过去。

屏幕上，一笔横跨多家空壳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里，一个反复出现的签署方，在堡垒数据的交叉比对下，第一次被挂上了完整的身份：哈罗德·金斯利，某跨国军工集团副总裁，欧洲。旁边还缀着一个加密的私人档案条目。

金斯利！

林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见。早在很久之前，那些从不同战场、不同尸体和终端里抠出来的资金碎片里，夜莺就不止一次追踪过一个只敢用缩写和代号露面的签署方，那时他们手里只有零零碎碎、拼不成人形的线头，私下里就用这个名字代称那条怎么也追不到头的资金线。

而现在，这条飘了那么久的线，终于在这座山的心脏里，第一次长出了一张脸、一个职务、一个落脚的地方。

“标记，加密单独存一份。”他压下心里那点波澜，声音依旧很稳，“现在不打开，先把整盘镜像做完。这个人，我们出去以后再慢慢算。”

“好。”夜莺应着，手指却在掠过另一个分区时，又停住了。

那是一个权限极高、她的级别根本打不开的封闭分区，目录名只有短短一行字：“游隼序列·历任小队损耗评估”。她试着碰了一下，系统冷冰冰地弹回一个红色的“权限不足”。

“这个……”她回头看林砚。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寒意，却同样没有时间深究。“记下分区编号，不硬闯。”他说，“硬闯会触发审计，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夜莺点头，把那行字记在自己的终端上，重新投入拷贝。

进度条爬得艰难。红色倒计时每跳一下，机房里的空气就像被抽走一分。

夜莺干脆单膝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几乎贴进屏幕，嘴里极轻地、谁也听不清地数着什么，手指在键盘和数据线之间翻飞。

她带来的防震盘一共三块，按她事先的盘算，一块做整盘镜像，一块做关键台账的冗余，最后一块留作兜底。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地方抢出来的数据，要是只存一份，那跟没抢出来没有区别。

铁锤没有去看屏幕。他不懂那些瀑布一样滚动的字符，便默默地把自己挪到了机房朝向侧通道的那面墙根，端着枪，像一尊钉在那里的铁塔。

他把两只耳朵的注意力，一只留给倒计时，一只留给墙后。林砚注意到，他的呼吸放得极缓、极长，那是一个老兵在黑暗里用耳朵代替眼睛时，才会有的呼吸。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边、把耳机贴得最紧的蜂鸟，脸色忽然变了。

“林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风管里没动静，外环的机器也还在原位……可核心区侧面，那条图纸上没有的通道，有脚步声。人不少，正往这边来。”

林砚猛地抬头。

不是四点。守军没有理由在四点之前回来。

那么，从那条他们不知道的路里摸过来的，是另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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