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三十个人

突击集结点，设在目标山体下方一道反斜面的雪坡后面，从矿洞入口的方向看过来，是个完整的视觉死角。

林砚带着游隼摸进去的时候，另外两支小队已经先到了。

三十来个人，分成三股，散落在雪坡反斜面的岩石间，白色的伪装服上落了一层薄雪，不仔细看，几乎和山岩融为一体。

没有寒暄，没有列队，只有此起彼伏的、压得极低的手势和呼吸声——能被挑进这支联合突击队的，都是各队里最能打的老兵，不需要多余的话。

两支小队的队长，林砚都打过交道。

一个是绰号“公羊”的山地步兵军官，个子不高，手脚粗壮，是个在高海拔山地摸爬了十几年的老手，见面只做了两件事：递给林砚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牦牛肉干，又用脚尖在雪地上给他画了一遍他带人探过的接近路线，哪一段是雪崩易发区，哪一段岩石松动会滚落，标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是负责爆破与破障的队长，代号“门轴”，话很少，全程蹲在地上检查破门的装药和****，把每一块炸药、每一根雷管都摸了一遍。

林砚注意到，他检查装具的顺序极其刻板，连一枚固定用的卡扣都不肯马虎，这种人，是把“门”撬开的不二人选。

三个人凑在一张防水地图前，做最后的协同。

“天不亮，两架轰炸机临空，先敲入口。”公羊压低声音，指着山体西北侧那个被雪埋了一半的黑洞，“情报说，入口是加固的封闭门，普通火力啃不动，靠航空弹药把它连同外面的守备一起掀了。门一塌，我们三家按事先分好的段，沿唯一的主隧道往里突，游隼打头，我的人压两翼，门轴的破障组跟在第一梯队后面，遇到封死的门、布了防的岔道，就地破障。”

“纵深呢？”林砚问。

“旧铀矿的巷道，资料少得可怜，幽灵给的内部结构是基于老矿图推的，只能作参考。”公羊摇头，“进去之后，能走多深、有多少层，得靠我们自己两条腿趟。夜莺在后方能接收到的信号，进山之后会越来越弱，强电磁干扰把无线电也压得厉害，各队之间，做好有线和目视联络的准备。”

林砚点了点头，再一次，把那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防空。”他看着两位队长，也看着一旁负责空地协同的联络官，一字一句，“我再说最后一遍。幽灵的情报评估目标‘无成体系防空能力’，但这个地方有覆盖整片山区的强电磁干扰，有两个月只进不出的重型设备，有能越级指挥、提前掌握轰炸时间的核心层。我不相信这样一个目标，头顶是干净的。轰炸机的进入和脱离航线，必须留出足够的余量，地面防空哨，现在就给我撒出去。”

联络官面露难色：“游隼一号，目标的防空情况，是最高级别情报源反复确认过的，空中也规划了应对零星火力的预案。我们没有理由，仅凭怀疑就推翻……”

“我不是要推翻。”林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我是要你们按‘它有防空’来做最坏的准备。怀疑，救过很多人的命；想当然，害死过更多。”

公羊和门轴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公羊当即把手下两个带便携式防空预警观察器材的射手，派上了两侧山脊；门轴则默默把破障组的位置，往更深的反斜面挪了挪。

布置完协同，林砚又把那些从俘虏和走私客嘴里听来的“山里的规矩”。

向两支小队的队长复述了一遍，让他们务必传达给每一个即将进洞的人：封闭走廊里不许大喊大叫，红色记号不许碰，后半夜绕开“自己人都不能去”的区域，通风管道不许用灯直照，最底层“闹鬼”的地方加倍小心。

公羊带来的几个年轻队员，听着这些近乎怪谈的叮嘱，脸上都有些不以为然。

“林指挥，这都什么年代了。”一个小伙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山还能真吃人不成？”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训斥，只是平静地说：“我也希望它是假的。但在我们弄清楚这些规矩背后是什么之前，照做。等你能证明它是假的，你再笑。”

那小伙子被他看得心里一凛，讪讪地闭了嘴。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总攻前最后的平静，沉甸甸地压在雪坡上。

队员们靠着岩石，做着各自的准备。缝合针把吗啡、止血带和烧伤敷料一份份清点进急救包，嘴里还不忘用他那惯常的毒舌，挨个叮嘱谁要是把自己弄成他都救不回来的样子，他做鬼也要把那人从阎王殿里骂回来。

雷管摸出钱包里那张全家福，借着雪光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收好；铁锤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人，把那张焦边的蜡笔画从怀里取出来，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重新贴身放好。

灰狼照旧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半闭着眼，像一尊在风雪里打盹的老雕像，可林砚知道，他的耳朵一刻都没闲着。

天色擦黑时，瞎子和雷管已经背着枪和观测设备，攀上了集结点上方一座能俯瞰整个矿洞入口的孤峰。耳机里，传来她压得极低、却异常稳定的声音。

“高地观察位就位。视野良好，入口、两侧山脊、通风井，都在我射界和观察范围内。”她顿了顿，“目前能看到的明哨，很少，少得不正常。入口外只有两组巡逻，按固定路线走，更像……例行的样子。山体上我能辨认出几个疑似射孔，都封着，没有活动迹象。”

林砚握着对讲机，眉头没有松开。

太少了。一个核心基地的门户，不可能只有这么点眼睛。那些看不见的、藏在雪层和岩石后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威胁。

“继续盯。”他低声说，“一只鸟从山上飞起来，都给我报。”

“收到。”

夜，彻底笼罩了雪山。

三十个人在反斜面的雪窝里，静静地等来了总攻前最后一个黎明前的黑夜。

林砚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没有合眼。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表，看着山体西北侧那个沉默的黑洞，心里那根关于防空的刺，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扎得越来越深。

他不知道天一亮，从那座看似平静的雪山里，会突然张开怎样一张嘴。

凌晨四点，各队最后一次核对了弹药、通信和伤亡预案。

四点半，热过的高热量流食顺着喉咙灌下去，每个人都强迫自己闭眼眯了二十分钟——这是林砚下的死命令，他要所有人在踏入那座山之前，哪怕只睡一刻钟，也得让脑子和手，保持在最清醒的状态。

灰狼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

这个老E国人在风雪里睁开半只眼，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极低地说了一句：“我打过太多‘情报说没有防空’的仗了。记住，飞机敲不开门的时候，能把门啃开的，永远只有人。”他顿了顿，“待会儿不管天上出什么事，别慌，也别等。门在哪儿，你的人就得往哪儿压。”

林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这句话，和心里那根刺一起，按进了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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