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临空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突击队进入了进攻出发阵地。

三十个人分成三个梯队，贴着反斜面的岩石和雪坎，无声地运动到能俯瞰矿洞入口的位置，趴伏在冰冷的雪地里。

白色的伪装服上很快又落了一层新雪，把人和山彻底缝在了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电台里极轻的电流底噪，和三十个人压在胸腔里、几乎与山风同频的呼吸。

林砚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举起观测镜。

目标在四百米外。

那是山体西北侧一道巨大的、被混凝土和钢板加固过的矿洞入口，像半张着的、沉默的嘴。洞口的加固门紧闭着，门上覆着一层积雪和伪装网；

门两侧的岩体里，隐约能看出几个射孔的轮廓，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动静。

洞口上方的山体上，几座经过伪装的通风井，正有气无力地吐着几缕几乎与山雾融为一体的白汽，几根天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明哨两组，巡逻路线和夜里一样，没有变化。”耳机里，瞎子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射孔无活动，通风井排风正常。山体表面……没有新增热源。”

林砚没有放松。他太清楚，看不见热源，不代表没有威胁。

在这种高寒山地，只要守军在工事后方做好隔热、封闭射孔、压住体温，热成像和人眼就什么都别想抓到。

五点五十五分，后方频道里传来空地联络官压低的声音：“注意，空中打击力量临空。各单位隐蔽，等待入口被摧毁后，按预案发起冲击。重复，飞机临空。”

林砚抬起头。

铅灰色的天幕尽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低沉的引擎轰鸣，像远处正在滚过一阵闷雷。

两个极小的黑点穿过晨雾，朝着山体的方向压了过来。那是两架满载着弹药、奉命敲开这扇山门的轰炸机。

趴伏在雪地里的三十个人，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只要这两架飞机把加固的入口连同外面的守备一起炸开，他们就能顺着那条唯一的隧道，直插山腹。

引擎声越来越近，第一架飞机已经进入了投弹航线，机头微微下压，对准了那个沉默的洞口。

三百米，两百米...

就在这时，林砚的耳机里，瞎子的声音骤然变了调，那是一种极致冷静之下、依然压不住的尖锐：

“山脊！两侧山脊——有发射特征！火光！多处火光！”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死寂的雪山，活了。

入口两侧那些“封着、没有活动迹象”的射孔，那些覆盖着积雪和伪装网、在热成像里和岩石毫无分别的阵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掀开了盖头。

一道道暗红色的尾焰，从山体的不同位置猛地窜起，拖着白烟，以惊人的速度扑向临空的飞机；山腰上，数个一直隐蔽得严严实实的火力点同时喷出火舌，高射火力的弹道在晨雾里织成一张骤然张开的火网。

防空导弹。不止一处。防空火力，成体系。

幽灵的情报里那句轻飘飘的“仅有零星轻武器”，在这一刻，被雪山里突然喷薄而出的火光，撕得粉碎。

“规避！规避！”空地联络官的嘶吼在频道里劈裂开来。

第一架轰炸机在最后关头疯狂地压坡度、抛诱饵，一连串灼热的干扰弹在机身侧后方炸开，像在半空中陡然撒下一把燃烧的星。

一枚导弹被诱饵诱偏，拖着尾焰斜斜地撞向远处的雪峰，在山体上炸开一团耀眼的火球，震起一片雪雾。

可另一枚，几乎是擦着机身掠过，近炸的破片和冲击波，狠狠咬在了飞机的尾段。

林砚透过观测镜，眼睁睁看着那架刚才还锐不可当的飞机，尾部猛地冒出一股浓黑的烟，机身剧烈地一震，瞬间失去了平稳的投弹姿态，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大鸟，嘶吼着、踉跄着，拼命地拉起机头，调转方向，朝着基地的方向艰难地返航，身后的天空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黑烟。

它没能投下那枚本该敲开大门的弹药。

第二架飞机见势不妙，在火网合拢的前一刻，以一个近乎极限的机动硬生生扭脱离港，所有挂载原封不动地带着，爬高、转弯，转瞬消失在云层之上，连一次像样的攻击航线都没能完成。

从山脊开火，到两架飞机一伤一退，前后不过几十秒。

雪山重新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张吞噬飞机的火网从未张开过。

射孔重新封闭，尾焰熄灭，只有远处雪峰上那团被导弹炸开的火球还在燃烧，以及天空中那道久久不散的黑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矿洞入口那扇加固的大门，纹丝不动，依旧沉默地、嘲讽似的张在山体上。

林砚强迫自己在最初的震动里冷静下来，飞快地重新举起观测镜，借着远处火球的光，把刚才骤然开火、又迅速沉寂的阵地，一条一条记在了脑子了。

左侧山脊，至少三处便携式防空导弹的发射位，呈倒三角配置，互相掩护。

右侧山腰，两处，其中一处打完之后没有立刻封闭，他借着雪雾看清了工事边缘露出的、更大的武器轮廓。

那不是单纯用来打飞机的，那是能平射、能封锁整条接近坡的重武器。再加上入口两侧那些封死的射孔，这座山的火力，是分层的、算过射界的、专门等着人从天上和地面一起来的。

这不是一个“只有零星轻武器”的据点，这是一座张开了所有口袋、只等他们往里钻的要塞。

而把他们送到这座要塞跟前来的，是一份盖着最高级别信源印章的、干干净净的情报。

雪地里，三十个人趴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电台里一片粗重的、惊魂未定的呼吸。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懵了，他们被告知头顶是安全的，被告知大门会被瞬间撕开，可现在，敲门的飞机一伤一退，而那座山，从头到尾都张着牙在等他们。

林砚趴在冰冷的岩石后，缓缓放下了观测镜。

他的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被验证之后、彻骨的寒意。他想起了六个小时的情报延迟，想起了那句被反复确认的“无防空能力”，想起了自己在通信车里、在联合简报上，一次又一次提出、却一次又一次被“最高级别情报源”压回来的质疑。

他没有再犹豫，按下了指挥频道的发话键。

他的声音，透过强电磁干扰造成的沙沙杂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进了突击队每一个人的耳机，也传进了后方指挥中心。

这是他第一次，在全频道、在指挥链面前，不再给那个只闻其名的情报源留任何情面。

“这里是游隼一号，全员听好。”林砚盯着那扇紧闭的、毫发无损的大门，声音冷得像山顶的冰，“目标防空火力成体系，空中突击失败，一架重伤返航。我要立刻知道——那份白纸黑字写着‘无防空能力’的情报，到底是谁提供的，是谁核实的，是谁签字的。”

频道里死一般寂静。

林砚一字一顿：“告诉‘幽灵’，它给我们的，不是一张地图。”

“是一张催命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