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镜子替我留着

进山的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难走。

车队在山脚的最后一个村子就停了下来，再往上，没有能通车的路，只有牧人和矿工早年踩出来的山道，被新雪盖得模模糊糊。

突击队弃车徒步，每个人背着几十斤重的装具，在齐脚踝深的雪地里，沿着山脊和林线，一点一点向海拔三千米的目标攀去。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

走出几个钟头后，不少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每迈出一步，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胸口按压。队伍里没人说话，只听见脚踩积雪的咯吱声、装备的碰撞声，和人粗重的、带着白雾的喘息。

缝合针走在队伍中段，一边喘，一边还不忘用他那尖刻的腔调给众人“打气”：“都给我把呼吸调匀了，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谁要是在这种地方把自己走成肺水肿，我可没本事在雪地里给你插管子。还有，谁现在开始头疼、咳粉红色痰的，自己举手，别等脸憋紫了让我扛你下去——我这身板，扛铁锤一个就够呛。”

“你扛不动我。”铁锤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他块头最大，高反也最明显，脸涨得通红，却硬是一步没落下。

“所以你更不能倒。”缝合针翻了个白眼，这两句斗嘴，让在风雪里绷得太紧的队伍，隐隐松了一线。

蜂鸟把冻得发红的手凑到嘴边哈着气，小声跟雷管嘀咕，说等这趟回去，他要在海拔零米的地方，连吃三天不用啃干粮的热乎饭。林砚听着这些零碎的话，没有制止。

在通往一座未知堡垒的雪路上，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念叨，是把人从恐惧里拽回人间的绳子。

法尔汉被留在了山脚——这个熟悉城市建筑和居民楼结构的讲师，没有受过高寒山地作战的训练，硬把他带上三千米，只会多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

他和几个向导一起守在山脚的接应点，负责后续的补给和撤离路线，临走前，他把自己当年在工程学院学过的、关于矿井巷道结构的笔记，留给了林砚。

“矿道和楼不一样。”他有些不放心地叮嘱，“楼是往上盖的，矿是往山肚子里掏的，巷道纵横，走错一条岔道，可能就绕到几公里外去了。通风井、提升井、废弃的老坑道，多如牛毛。你们进去之后，一定要一路留标记。”

林砚记下了。

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岩壁后短暂休整时，山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色的雪地伪装服，背着一支拆解成两段、用枪衣裹着的长枪，独自踩着雪上来，脚步轻得像一头山猫，在雪地上留下的印子，比负重的突击队员浅了一半。

她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被高纬度的风吹得轮廓分明、神情冷淡的脸，浅金色的头发在风雪里有些散乱。

是瞎子。

“报告。”她走到林砚面前，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北欧口音的通用语，却很稳，“艾诺·考科宁，狙击教官，奉命调入联合突击队，担任高地观察与远程警戒。调令，今晨刚下来。”

她说“今晨刚下来”几个字时，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别的东西。

从游隼组建到现在，她这个队里最好的狙击手、狙击教官，一直被留在基地，守着观察塔和训练场，一次又一次目送队伍出任务。

林砚还记得，当初在基地，他替她守过一次高地观察位，下来时，这个冷淡的芬兰女人只对他说了一句——“镜子替我留着。”

那面镜子，是观察位上用来观察侧后方、避免暴露头部的简易观察镜。

“镜子给你留着。”林砚站起身，看着她，难得地扯了下嘴角，“而且这回，不用你在基地守了。山头，归你。”

瞎子没有笑，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可林砚注意到，她握着背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在后方等了太久的射手，终于等到属于自己那座山头时，才会有的反应。

“目标入口在山体西北侧，我看过坐标。给我一个能俯瞰入口、又能压住两侧山脊的高点，再给我一个观察手。”

她三两句就进入了状态，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山地等高线草图——她显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把这片地形研究透了，“我能在你们发起进攻之前，先替你们看清，山上到底藏了多少双眼睛。”

“给你雷管。”林砚说，“他眼神好，跟你搭。”

不远处正啃着压缩干粮的雷管愣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怎么又是我”，却还是麻利地把干粮一收，背起了自己的装具和观测设备。

队伍重新开拔前，蜂鸟找了块相对开阔的岩石，把无人机展开，准备放飞，给最后的接近路提供空中侦察。

螺旋桨在风雪里转了起来，无人机刚升出去几十米，他盯着操控终端的脸，就一点点僵住了。

“不对。”蜂鸟飞快地拨弄着频道，又重启了一次图传，眉头拧成了疙瘩，“头儿，信号不对。图传全是雪花，操控延迟得厉害，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放了个超大号的干扰源，把这一片的电磁环境全搅乱了。”

他连着换了两架无人机，结果一模一样。一架飞机在强干扰下直接失去控制，歪歪斜斜地栽进了雪山深处，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另一架勉强爬高，传回的画面也是断断续续、布满噪点的废片，根本看不清山体上的火力布置。

“强电磁干扰，范围很大，功率也大。”蜂鸟抬起头，脸上没了平时那股嘻哈劲儿，声音发紧，“头，天上这双眼睛，到了这儿，瞎了。”

林砚望着前方云雾缭绕、沉默矗立的巨大雪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无人机失效，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了最依赖的空中侦察，无法在进攻前看清山上的明碉暗堡、火力配系，只能靠人眼、靠瞎子的高倍瞄准镜、靠两条腿和一身胆，往一片未知的电磁迷雾里撞。

但反过来说，能在这么大一片山区撑起持续强电磁屏蔽的，绝不是一支土武装能有的手笔，这本身就印证了情报的判断：山腹里，确实藏着一个等级高得惊人、设备先进得可怕的东西。

“眼睛没了，就用人眼。”林砚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压下了队伍里因为无人机失灵而悄悄蔓延的一丝不安，“瞎子，你先上。在我们摸到入口之前，我要你把西北侧山体上所有看得见的工事、哨兵、射向，一条一条给我标出来。”

“是。”瞎子已经重新背起了枪，转身就往侧面一座更高的雪峰攀去，白色的身影很快融进风雪，像一把即将出鞘、安静而锋利的刀。

林砚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抬头望了一眼那座仿佛随时会合拢的雪山，握紧了手里的枪。

科技给他们的眼睛，被这座山收走了。

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人，一条命一条命地，往里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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