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断刀换真账

第13章 断刀换真账

断刀碎片压在船板缝里，刃口朝上，映着西边最后一线天光。

景毅蹲在漕帮分舵那条乌篷船的船头，手掌按着碎片旁边的木板，指节抵住一道旧裂缝。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打晃，舱底渗上来的水汽混着桐油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戴斗笠的人就站在三步外的船尾，桨横在脚边，斗笠压得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截被江风吹得发白的袖口。

岸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赵满仓被两个猎户夹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方私印木牌，木牌边角磨得发亮。老更夫攥着锣绳站在人群前头，锣槌没举起来，但绳子绷得笔直。

“东西我接了。”景毅开口，嗓子被烟熏过，有点哑，“但光接不算数。你得告诉我，这刀是谁的，为什么往我手里扔。”

斗笠人没动。桨叶被风推着，轻轻磕了一下船舷。

“小老弟，”那人终于出声，慢，沉，尾音往下压，“你手里那半块，是三十年前工部监造的刑刃。专杀漕帮叛徒用的。”

岸上有人抽了口气。景毅没回头，指尖在断刀碎片上敲了两下，声音脆得发干。

“三十年前的刀，今夜飞到我手里。你让我拿着去问秦家的人——秦家都死绝了，我问谁去？”

斗笠人抬起一只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眼白泛着血丝，瞳仁却亮得扎人。

“问秦烈。”他说，“青狼寨大当家，本名秦烈。这刀柄暗槽里塞着他一撮头发，你掰开看。”

景毅没掰。他把碎片翻了个面，刀柄朝上，指甲顺着暗槽的缝往里一顶，缝里果然有东西，黑乎乎一撮，用油纸裹着。他没往外掏，只把碎片重新按回船板上。

“行。来历有了。那你开价吧——你扔这刀给我，总不会白扔。”

斗笠人把桨提起来，横搁在船尾，人往船板上一坐，斗笠搁在膝盖上。这人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耳根的旧疤，疤肉泛白，跟周围晒黑的皮肉格格不入。

“横江渡口，三成泊位收益，归漕帮。”他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一根，“赵满仓的私印真账，今夜交到你手上。”

景毅笑了一声，短，干，像石子砸在冰面上。

“三成？你不如直接把渡口搬走。”他站起身，靴底踩着船板咯吱响，走到斗笠人面前蹲下，两人隔着半臂距离，“一成半。泊位收益分你一成半，且只分修好之后新增的那部分——旧账不算，新账才分。”

斗笠人眼皮跳了一下。

“小老弟，你当这是菜市口买萝卜？”

“我当这是救命。”景毅的声音压下去，语速反倒快了，“渡口烧成那样，修它得多少料？条石三百方，木桩两百根，人工按五十人算，一天两顿干的，修足二十天。这笔账你出还是我出？我出。你漕帮的船以后靠岸，不掏一文，白用新泊位。一成半是给你脸，别不要。”

斗笠人盯着他，那道疤在暮色里像一条僵住的蜈蚣。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的油布包，往船板上一扔。

“一成半，依你。但赵满仓的真账，今夜必须到我手上。拿不来——”他指了指景毅脚边的断刀碎片，“这东西我收回，秦烈的下落你也别想知道。”

景毅把油布包捡起来，没拆，塞进怀里。

“账我去取。但你也得给我一样东西——你漕帮今夜在渡口的人，听我调遣一个时辰。”

“凭什么？”

“凭赵满仓的暗格藏在他宅子西厢夹墙里，墙外就是漕帮的私渠码头。我的人进不去，你的人进得去。”景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出人，我出账。取出来对半分——你拿你要的那本，我留赵满仓认罪的那本。”

斗笠人沉默了一阵。岸上传来赵满仓的声音，压着嗓子，客客气气地喊：“县尊，好说好说，有什么事回岸上谈，船上风大——”

景毅没理他。斗笠人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牵扯着疤，比不笑还难看。

“小老弟，你比刘舵主难缠。”他站起身，把斗笠往头上一扣，冲芦苇荡里吹了声口哨。哨音尖利，贴着水面荡出去，芦苇丛里立刻钻出三条小船，每条船上蹲着四五个人，手里攥着挠钩和撬棍。

“人给你了。一个时辰，从此刻算。”斗笠人跳上其中一条小船，桨一撑，船头调转，“记住——真账不到手，这刀我随时收回。”

三条小船靠上分舵码头，船上的人跳下来，为首一个矮壮汉子，腰间别着一串铜钥匙，走路时钥匙哗啦响。他走到景毅面前，抱了抱拳，没说话，只拿眼瞅景毅。

“你叫什么？”景毅问。

“漕帮分舵库房管事，姓周，排行老六，都叫周老六。”矮壮汉子说话时手不离钥匙串，“县尊说要进赵家西厢夹墙，那墙外三丈就是私渠暗口，我熟。”

景毅点头，转身朝岸上走。走到跳板中间，他停住，冲人群里喊了一声：“赵掌柜，借一步说话。”

赵满仓被猎户推着往前挪了两步，脸上堆着笑，额角却沁出一层油汗。

“县尊，您看这大晚上的，渡口也烧了，契也签了，赵某家里还一摊子事——”

“你西厢夹墙里那本真账，是你自己搬出来，还是我让人去搬？”

赵满仓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拍了两下肚子，手放下来时指尖在抖。

“县尊这话……赵某听不明白。什么真账假账，赵家的账都在祠堂匾后头，上回您不是看过——”

“祠堂匾后头那本，记的是一千四百石。”景毅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得跳板吱呀响，“你走漕帮私渠那八百石，只画锚记不写数。那本账，在夹墙里。赵掌柜，我数三下。”

赵满仓往后退，后背撞上猎户的胳膊。他扭头看了一圈，岸上几十双眼睛盯着他，船户、搬工、猎户、还有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豪绅会旁听者，其中一个穿灰绸长衫的老者，正拿帕子擦额头。

“一。”

“县尊，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

“二。”

赵满仓腮帮子鼓了鼓，从怀里摸出那方私印木牌，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忽然转向灰绸长衫老者：“孙老哥，你给说句话啊！”

灰绸老者把帕子往袖里一塞，退了一步。

“赵掌柜，账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家里灶上还炖着汤。”

赵满仓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他慢慢转过头，盯着景毅，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景毅，你行。你等着。”

“三。”景毅说完，冲周老六一偏头，“周管事，带路。”

周老六钥匙串一响，带着七八个漕帮汉子往岸上走。赵满仓猛地抬手：“站住！我自己搬！”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岸上静了一瞬。灰绸老者又退了一步，这回直接退到人群外头去了。

赵满仓把私印木牌往地上一摔，木牌弹了两下，滚进泥里。他转身朝自家宅子方向走，两条腿迈得又急又重，裤脚扫过地上的水洼，溅起一串泥点。猎户跟上去两个，一左一右夹着他。

景毅弯腰把那方木牌从泥里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递给老更夫：“收好。回头刻个‘赃’字在上头。”

老更夫接过去，锣绳往手腕上一缠：“老更 收着。”

一行人往赵宅走。半道上赵满仓忽然停住，回头冲景毅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县尊，那夹墙里头的东西，你看了可别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景毅从他身边走过去，“不差这一件。”

赵宅西厢的夹墙被周老六一撬棍捅开，砖头哗啦塌下来，灰扑了赵满仓一脸。墙洞里塞着三本册子，两本用油布裹着，一本散着页，被老鼠啃了边角。周老六把三本全掏出来，往景毅手里一递。

景毅蹲在墙根下，就着老更夫举的松明火把，翻开最上头那本油布册子。封皮没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的全是年月、船号、粮数、银钱。

第二页。第三页。

翻到第七页时，景毅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那一行写着：景和二十三年，秋，秦记粮行存粮八百石，经三号私渠转出，收赵宅。底下画了个锚记，锚记旁边，写着一个名字。

秦远望。

景毅把册子往火把底下凑了凑，字迹清清楚楚。他抬起头，赵满仓正靠着廊柱站着，脸上那点笑全没了，只剩一双眼睛，又恨又怕地瞪着他。

“赵掌柜，”景毅把册子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秦远望是谁？”

赵满仓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廊檐外头，灰绸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看。景毅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冲那老者招了招手：“孙老先生，进来坐。这账上的事，您老见多识广，帮我认认人名。”

灰绸老者的脚钉在原地，脸上的肉抖了两抖，扭头就往院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众人撂下一句：“县尊，那秦远望……是秦疏影她爹。当年秦家粮行一夜之间被抄了个干净，人也没了。这事，满县都知道，就是没人敢提。”

他说完拔腿就走，灰绸下摆扫过门槛，带翻了一只空茶碗。

赵满仓靠着廊柱慢慢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完了……全完了……”

景毅没看他。他把那本真账翻到最后一页，指腹抹过纸面，忽然停住。最后一页没写字，只按了个血指印，指印旁边用炭笔潦草划了四个字——

“刘三水押”。

景毅把册子合上，扭头冲周老六扬了扬下巴：“回去告诉你们舵主，赵满仓的账我拿到了。横江渡口一成半泊位，明日来县衙画押。晚一天，这账上漕帮的锚记，我就一张张贴到府城衙门口去。”

周老六钥匙串一响，带人退了出去。

院子里静下来。赵满仓瘫在廊柱底下，老更夫举着火把，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景毅蹲下身，把那本真账摊在膝盖上，翻回第七页，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秦远望。景和二十三年秋。八百石。

他把册子合上，站起身，冲老更夫一伸手：“锣给我。”

老更夫把锣递过来。景毅接过来，没敲，只拿锣槌在铜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当的一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走，回县衙。把秦疏影叫来——她爹的账，该让她看一眼。”

院门外头，灰绸老者的声音远远飘回来，带着跑岔了气的喘：“县尊——那刘三水，是漕帮前任舵主，三年前就死在江里了！这账上的血指印，是他死前按的！”

景毅脚步没停，只把锣往肩上一扛。

“死人按的指印，活人写的账。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