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漕帮反水

第12章 漕帮反水

景毅没等那半截令旗拍实，先一步跨出去，右手已经攥住小头目的湿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半尺。火油味混着河腥味直冲鼻子，那令旗焦黑的边角还在往下掉灰。

“说清楚，烧了几条船，火从哪头起的，放火的人你瞧见没有？”景毅问得又急又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头目被拎着领子，气都喘不匀，喉咙里咕噜两声才憋出一句：“三……三号粮船先起的火，火油味浓得呛人，小的带人泼水压不住，火头窜起来有两丈高，把旁边的船也燎了。放火的人……小的没瞧见正脸，只看见一个瘦高个从船尾跳下去，往芦苇荡里钻了。”

赵满仓本来已经挤到巷口，听见“三号粮船”四个字，整个人钉在原地。他慢慢转过身，脸上那层笑还挂着，可嘴角的肉在抽，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手在肚子上拍了两下，才开口：“县尊，这粮船可是赵家出粮的船，烧不得啊。您看这火势——”

“闭嘴。”景毅没回头，只把手里的衣领又紧了紧，问小头目，“你带几个人来的？”

“就小的一个，跑回来报信，渡口那边还有七八个弟兄在泼水。”

景毅松开小头目，顺手在他湿透的肩头拍了一下，拍出一片水花。他转身，目光扫过巷口那二十个猎户，又扫过四周黑压压的百姓，最后停在赵满仓脸上。赵满仓被他看得后颈一缩，那副笑面终于挂不住了。

景毅朝他走过去，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印。走到近前，他忽然伸手，从猎户头领怀里抽出那块私印木牌，反手塞回赵满仓手里。木牌上还带着猎户怀里的汗气，赵满仓接住的时候手指头一抖，差点没拿稳。

“赵掌柜，这木牌你拿好。”景毅的声音不高，却让半条街的人都听得清，“粮船烧了，你赵家的粮也保不住。渡口要是烧成白地，你那些船户、搬工、看仓的，全得去喝西北风。你自己掂量。”

赵满仓攥着木牌，指节发白，嘴里那套客套话转了三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县尊，您说怎么办？”

“出人。”景毅伸出两根手指，“你出十个，猎户这边出十个，跟我去渡口扑火。你赵家的人你熟，谁偷懒谁使坏你心里有数。到了渡口，火灭之前，谁都不许走。”

赵满仓脸上的肉抖了两下，眼睛往巷口那二十个猎户身上一溜，又看看自己身后那七八个长衫。那些长衫一个个缩着脖子，没一个敢跟他眼神对上。他咬了咬后槽牙，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比哭还难听：“好说好说，赵某出十个人，这就去喊。”

猎户头领没等景毅开口，已经朝身后一挥手：“老六，挑九个腿脚快的，带桶带绳，跟我走。”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谁他妈往后缩，回来自己滚出山。”

景毅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横江方向迈开步子。小头目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跟上去，湿衣服贴在身上，走路时啪嗒啪嗒响。老更夫提着锣也要跟，景毅头也不回甩了一句：“老更，你留县衙，把门看住。今晚这县城不能没人守着。”

老更夫脚步一顿，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只把锣抱在怀里，铜面贴着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

从县衙到横江渡口，平时得走两刻钟。景毅带着二十多人一路小跑，泥路被踩得稀烂，鞋底打滑，有人摔了跟头又爬起来。路上景毅没说话，只听见身后一片粗重的呼吸和桶绳碰撞的闷响。赵满仓那十个人被夹在中间，跑得东倒西歪，有两个长衫的鞋都跑丢了一只，也不敢停。

远远地，渡口方向的天已经红了。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火光的红，一跳一跳地舔着江边的夜。空气里到处都是烧糊的米味和焦木味，混着热浪一股股扑过来。

到渡口时，景毅看见三号粮船整个船尾都烧成了火球，火苗从舱板缝里往外钻，船身朝一边歪过去，缆绳崩断了一根，船头斜插在浅滩上。旁边两条小船也被燎着了，船篷烧得只剩竹架，几个船户光着膀子站在水里，用木桶舀水往上泼，泼上去的水还没落到船板就化成了白汽。

“别泼船尾了，先断缆，把两条小船拖开！”景毅站在岸上喊了一嗓子，又指了赵满仓那十个人，“你们去，把东边那排没烧着的粮袋搬下来，搬不动的用刀割开，把粮往水里推！”

赵满仓那帮人愣着没动。景毅转过头，盯着赵满仓，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赵掌柜，你的人在等你发话。”

赵满仓脸上已经没了笑，他朝那十个人挥了挥手，声音又尖又哑：“聋了？照县尊说的做！”

那十个人这才动了，连滚带爬往粮堆跑。猎户头领带着他的人已经冲到水边，套索甩出去钩住小船的船帮，十个猎户分两拨，像拔河一样把小船往岸边拖。景毅把外袍下摆往腰里一掖，也跳进浅水，水没到膝盖，凉得他牙关一紧。他抢过一个船户手里的木桶，舀满江水，朝三号船的舱板泼过去。

火势太猛，泼上去的水只是让火头矮了半尺，马上又窜回来。景毅把桶往岸上一扔，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问小头目：“放火的人往哪片芦苇钻的，你现在给我指。”

小头目站在水边，浑身抖得厉害，不知是冷还是怕。他抬起手，朝东边那片黑沉沉的芦苇荡指了指：“就……就那儿，船尾跳下去，往那里面钻的。小的瞧见他手里还攥着个火折子。”

“你确定？”景毅盯着他的眼睛。

“小的拿命担保，就是那一片。”

景毅没再问，转身朝猎户头领使了个眼色。猎户头领会意，把套索往肩上一甩，带了三个人绕到芦苇荡东侧。景毅自己带两个猎户，从西边摸过去。芦苇比人还高，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走了没几步，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水响，接着是芦苇杆被撞断的咔嚓声。

“站住！”景毅吼了一嗓子，人已经扑出去。

一个瘦高个从芦苇丛里窜出来，光着上身，裤子湿得贴在腿上，手里果然攥着个火折子。他看见景毅，扭头就往江里跳。景毅没给他机会，往前一扑，右手抓他脚踝，左手按他后腰，整个人压上去，把那人脸朝下按进浅水。那人呛了两口水，拼命挣扎，手里的火折子掉进水里，哧一声灭了。

猎户头领从后面赶上来，套索往那人脖子上一套，再一勒，那人就不敢动了。景毅从水里站起来，揪着那人的头发把他提起来，就着火光一看，是个生面孔，颧骨高，嘴唇薄，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谁让你烧的船？”景毅问。

那人咳嗽着，嘴里往外吐泥水，眼睛却往赵满仓那边斜了一下。赵满仓站在岸上，脸色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手里的木牌被他攥得咯吱响。

“说。”景毅又把他往水里按了一下。

“刘……刘舵主让小的干的。”那人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说烧了粮船，县尊您就……就兜不住。”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火还在噼啪响。景毅把那人往岸上一甩，两个猎户立刻上前按住。他转过身，湿衣服往下淌水，一步一步走到赵满仓面前。

“赵掌柜，听见了？”景毅的声音很轻，“刘舵主让你的人烧你的粮船，嫁祸给我。你还要跟他一条道走到黑？”

赵满仓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副笑面彻底碎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把手里的木牌举起来，又放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赵某……赵某不知道这事。”

“你不知道？”景毅笑了一声，笑得极短，“那正好。现在人扣下了，火也快灭了。赵掌柜，渡口烧成这样，你赵家的粮船半毁，漕帮的船一条没来救。这渡口要是再修不好，你赵家的粮以后往哪运？还是说，你打算全走漕帮的私渠，让刘舵主抽你三成水脚钱？”

赵满仓不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景毅朝老更夫刚才塞给他的那张画押糙纸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岸上所有人都听见：“赵掌柜，签吧。共修渡口的契书，你出钱出料，我出人出工。修好了，你赵家的粮船照常靠岸。修不好，这渡口就废了，你赵家的粮，以后自己想办法。”

赵满仓盯着那张糙纸，像盯着一张催命符。四周的船户、搬工、猎户，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他慢慢抬起手，在肚子上拍了两下，又放下，再抬起来，终于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印，在嘴边呵了口气，往那糙纸上一按。

印落下去，红泥在纸面上洇开。景毅把纸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没看赵满仓一眼，转身朝渡口走去。火已经小了下去，三号船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斜在浅滩上，像一条死鱼。

就在这时候，东边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桨声。众人循声望去，一条窄船从芦苇丛里缓缓驶出来，船头挂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船头站着一个人，头戴斗笠，看不清脸。船到离岸还有两丈远的地方停住，那人抬手一扬，一道乌光朝景毅飞来。

景毅下意识伸手一接，掌心一凉。他低头看去，是半块断刀碎片，刀柄处缺了一角，断口参差。那戴斗笠的人已经调转船头，桨声一起，船又隐进芦苇荡的暗处，只留下一句听不出男女的话：“拿着，去问秦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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