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废堰旧账

第14章 废堰旧账

半壶浊酒搁在船头木墩上，酒面晃着一层碎光。

“老更，你这酒是拿江水兑的吧？”景毅蹲在船帮边，把粗陶碗推过去，“喝一口，寡淡得跟我那县衙库房一个味儿。”

老更夫盘腿坐在船板上，接过碗抿了抿，咂摸两下才开口：“老更 兑了两瓢，省着喝。”他把碗又递回来，指头在碗沿上蹭了一圈，“县尊，下游第三户，姓韩的老河工，脾气犟，认死理。他当年在堰上扛过石，秦家船沉那夜，他就在岸边守夜。”

景毅没再问，把碗里的酒倒回壶中，壶嘴磕在陶沿上响了一声。他站起身，踩着船板往岸上走，脚底沾的泥沙在青石阶上蹭下两道印子。

废堰下游的河滩上散着三户人家，屋顶压着卵石，墙根泡得发黑。头两户只摇头，一个说那年的事记不清了，一个把门板合上，门轴转得吱呀响。景毅也不恼，把壶里最后半壶酒拎在手里，走到第三户门前。

门没关严，缝里飘出一股鱼腥味。老河工韩老栓正蹲在灶前刮鱼鳞，刀背磕得铁锅当当响。他抬眼扫了景毅一下，没起身。

“县太爷。”韩老栓把刀往砧板上一插，“修堰的事我听说了。你拆了堵口，水退了，我这几亩滩地能种了。谢归谢，可要问当年的事，我不说。”

景毅把酒壶搁在灶台边上，壶底磕出一声闷响。“不说就不说。”他自己拖了条矮凳坐下，顺手从灶边捡了根柴禾拨火，“我今儿来，是替老更还你半壶酒。他说前年发水，你背着他家小孙子蹚过河。”

韩老栓拿刀的手顿了顿。

老更夫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老更 记着呢。那水齐腰深，你老哥扛着娃，自己呛了三口。”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韩老栓那张黑红脸膛忽明忽暗。他把刀拔出来，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忽然开口：“秦家那船，是后半夜沉的。我守堰，听见上游轰一声闷响，跟闷雷似的。等跑到岸边，船头已经扎进水里了，只露个尾。船上没火，黑灯瞎火的，有人从水里爬上来，往南岸跑。”

“几个人？”景毅拨火的手停住。

“三个。打头的那个高，左腿有点瘸。”韩老栓拿刀尖在砧板上划了一道，“我认得那瘸腿——赵家二管事的亲随，姓马，专管运石头的。前些日子往废堰运条石的，也是他带的人。”

景毅把柴禾往灶膛里一捅，火星子溅出来。“运了多少石？”

“前后三趟，每趟四条船，装的都是青云山北坡的条石。”韩老栓拿刀背敲了敲锅沿，“我问过一句，那姓马的说什么‘堵堰口，防秋汛’。狗屁，堵堰口用得着半夜运？”

老更夫在门口把锣绳捋了两把，没吭声。

景毅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断刀碎片，搁在灶台上。“这个，你见过没有？”

韩老栓凑近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工部的刑刃。”他拿指头碰了碰断口，“三十年前漕帮清叛，用的就是这个。我年轻时在府城码头扛包，见过一回——刀身窄，刀柄有暗槽，专卡人骨头缝。”

“秦家船沉那夜，有人拿这刀上过船？”

“我没看见刀，可听见动静了。”韩老栓把碎片推回来，“那声闷响之后，水里有人喊了一句‘兄弟 快撤’，那调门，是漕帮的切口。”

景毅把碎片收进怀里，拎起空酒壶掂了掂。“韩老哥，修堰的工地上缺个看水的。一天两顿干的，月底另给三十文。”

韩老栓拿刀在砧板上磕了一下：“你倒是会挑时候开口。”

“啧，又来了。”景毅把壶往腰上一挂，“你应不应？”

“应。”韩老栓把鱼往锅里一摔，“不过先说好，我只看水，不管饭。”

从韩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老更夫跟在景毅身后半步，锣槌在腰上晃荡。“县尊，那船板……”

“漕帮分舵有。”景毅踩着河滩上的卵石往渡口方向走，步子迈得快，“秦家船沉在上游，船板冲下来，漕帮捞了没烧干净的，肯定留了。刘舵主那种人，手里不攥点把柄睡不着觉。”

“老更 去喊人？”

“不用。”景毅回头冲他咧了下嘴，“我拿一成半泊位跟他换。”

渡口的旗杆还歪着，半截令旗挂在绳上没摘。周老六守在分舵门口，见景毅来了，钥匙串往腰后一别，转身就往里跑。不多时，刘舵主从舱里出来，手里攥着个油布包，脸拉得老长。

“县尊，泊位的事——”

“一成半，不变。”景毅把真账册子往舱板上一拍，“再加修堰出二十个劳力，工钱县衙出。换你手里那块船板。”

刘舵主眼皮跳了一下。“什么船板？”

“秦家船沉那年，你们捞上来的。”景毅拿指节叩了叩账册封面，“赵满仓的账上写着八百石走你漕帮私渠，锚记画了十七处。我今儿不翻这册子，就凭韩老栓一句话——那夜水里有人喊‘兄弟快撤’，你分舵的老切口。船板交出来，泊位照给，修堰的人我另算工钱。不交，这册子明儿就贴到府城衙门口，你猜周文远是先查赵满仓，还是先摘你的舵主牌子？”

刘舵主腮帮子鼓了两鼓，扭头冲周老六一挥手：“去，把后舱那块烧了半截的板子抬出来。”

船板抬上来时还带着股焦糊味，边缘烧得参差，板面上火烧的痕迹盖住了大半。景毅蹲下去，拿袖子蹭了蹭板面，蹭掉一层黑灰，底下露出半个朱红戳印——府衙的鱼鳞纹，缺了右上角，可那圈回字纹的边还在。

“府衙的料。”景毅站起来，把船板往腋下一夹，“刘舵主，这板子上的戳，是府衙工房拨料的印。秦家船用的官料，沉在你漕帮地界上，你捞了板子不报官——”

“行了行了。”刘舵主把油布包往景毅怀里一塞，“泊位契书明日送到县衙。县尊，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

景毅没接话，夹着船板往渡口走。老更夫小跑着跟上来，锣槌在腰上敲出哒哒的响。“县尊，回县衙？”

“去赵宅。”景毅把船板换了个手，“赵满仓还瘫在西厢呢，这板子得让他认认。”

赵宅西厢的廊下，赵满仓果然还靠着柱子坐着，两个家丁缩在墙根。景毅进门时，赵满仓正拿袖子擦脸，抬头看见那块船板，擦脸的动作僵在半道。

景毅没给他缓神的工夫，把船板往廊柱前的石阶上一拍，真账册子并排压上去。板面焦黑，册面发黄，两样东西摆在一处，赵满仓那张笑面先是白了一层，随即又堆起笑来。

“县尊，这、这是哪来的旧料——”

“你二管事姓马的亲随，三趟运石，每趟四条船，半夜走的。”景毅蹲下来，拿指头点着船板上的府衙戳印，“秦家船沉那夜，他从水里爬上来往南岸跑，左腿瘸的。赵掌柜，你手底下瘸腿的管事，有几个？”

赵满仓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笑挂不住了。“误会，误会，都是底下人办事不牢——”

“账上八百石，锚记十七处。”景毅把真账翻到第七页，往船板上一拍，“刘三水的血指印按在末页，你跟我说误会？”

赵满仓的腮帮子抖了两下，忽然拿手拍了两下肚子，那动作做到一半就散了架。他嘴唇翕动，挤出来的话没了往日的慢条斯理：“县尊，这账、这账是底下人记岔了，赵某回头就查——”

“查什么？”景毅把船板往他面前一推，“板子上的戳是府衙工房的，你二管事运石的船是漕帮的，账上的锚记是你赵家的。三样东西摆一处，你告诉我底下人记岔了？”

赵满仓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愣是没接上话。墙根那两个家丁把头埋得更低，其中一个的膝盖在青砖上蹭了一下，蹭出半声闷响。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七八个人，有挑担的，有扛锄的，挤在门框边上往里瞅。赵满仓扫了一眼门口，脸上的笑彻底散了，嘴角往下耷拉，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头攥得发白。

“县尊。”他嗓子哑了，“赵某在云梦三十年，从没这么——”

“从没这么被人堵在自家院里，是吧？”景毅把船板又往前推了半寸，“今儿堵你的不是我，是这块板子。”

赵满仓盯着船板上的府衙戳印，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拿手去够那本真账，指尖刚碰到册角，景毅一把将册子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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