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日落赌局

第11章 日落赌局

景毅没接那锣，反手把木牌拍进猎户头领掌心。木牌边角还带着他怀里捂出来的体温，猎户头领低头一看，指腹上那道木刺扎伤的口子正压在“赵”字凹纹上。

“修堰的人，你出三十。粮价，赵家再让一成。”景毅说话快，字字砸在渡口风里，“换你当众击掌，站我这边。”

猎户头领没吭声，拇指在木牌纹路上蹭了蹭。他身后二十个猎户背着弓，腰里别着套索，从废堰口一路跟过来，身上还带着江泥味。赵满仓的灰褐色衣袍已经缩成渡口外头的一个小点，漕帮的船横在岸边，刘舵主的人正从跳板上往下搬缆绳。

“三十个人，你给多少工钱。”猎户头领抬起眼。

“修堰期间每人每天三文，管两顿饭。”景毅伸出三根手指，“北坡石料场，你带人先验石头，验完就开工。”

“三文太少。”猎户头领把木牌往怀里一揣，那意思已经应了，“四文，饭里得有盐。”

“三文半，盐我另想办法。”景毅盯着他，“日落前，你得在县衙门口当着赵满仓的面，把这事拍死。”

猎户头领没再还价，回身冲那二十人一挥手：“去渡口，把赵掌柜的船盯紧了，别让他溜。”

二十条汉子呼啦散开，靴底踩在河滩碎石上，嚓嚓响成一片。景毅这才接过老更夫手里的锣，转身往县衙方向走。日头已经斜过西山顶，把县城的土墙拉出老长一道影子。老更夫跟在后头，锣绳在指头上缠了两圈，又松开。

“县尊，赵满仓的船被扣了，他还能来县衙？”老更夫问。

“船被扣，他走不了。刘舵主那人滑头，扣船是压价，不是撕脸。”景毅走得快，柴刀在腰侧一下一下拍着大腿，“赵满仓要是不来，我就在县衙门口把修堰的事敲定，豪绅会那帮人明天就得换着花样来堵门。不如今天一次堵死。”

“堵死？老更不懂。”

“让他自己来，带着豪绅会来。”景毅回头看了老更夫一眼，“他带的人越多，我越要当众把木牌拍出来。他要是缩着不来，那更好——猎户寨的人已经站了队，豪绅会里总有人坐不住。”

县衙门口那截土路比渡口更窄，两侧挤着卖柴的、挑水的、蹲在墙根下补鞋的。景毅还没走到，就看见赵满仓的灰褐色衣袍从对面巷口晃出来，后头跟着七八个穿长衫的，正是豪绅会那几张熟脸。赵满仓手里捏着块手帕，边走边擦脖子上的汗，步子不紧不慢。

“县尊，巧啊。”赵满仓远远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听说你在渡口忙了一下午，赵某这船都让人扣了，想回都回不去。这不，几位乡绅非要拉着我来问问，修堰的工钱，到底谁来出？”

他声音不高，可县衙门口那些挑水的、卖柴的全竖起了耳朵。豪绅会那七八个人往赵满仓身后一杵，也不说话，光拿眼睛瞟景毅。

景毅把锣往老更夫手里一塞，往前迈了两步，停在赵满仓对面五步远的地方。柴刀没出鞘，刀柄上缠着的粗布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工钱？赵掌柜不是刚画了押，粮价让一成，修堰认账。”景毅也笑，笑得比赵满仓还松快，“怎么，画押的墨还没干，就想着赖了？”

“不敢不敢。”赵满仓拍了两下肚子，手帕往袖口里一塞，“赵某是怕县尊手里没银子，修到一半，工钱发不出来。那帮猎户可不是好糊弄的，到时候闹起来，县尊脸上也不好看。”

“这就不劳赵掌柜费心。”景毅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个空，才想起木牌已经给了猎户头领。他也不慌，反手指了指赵满仓身后那排长衫，“正好，几位乡绅都在。赵掌柜既然怕我发不出工钱，那今天就在这儿把话说明白——修堰的人，猎户寨出三十。粮价，赵家再让一成。赵掌柜，你当众应一声，这赌约就算成了。”

“什么赌约？”赵满仓脸上那点笑僵了半寸。

“日落前，你不得离城。”景毅一字一顿，“要是你跑了，修堰的账，我拿你赵家粮铺的封条抵。要是你没跑，当众应了这事，我这就把封条揭了，粮铺还给你。”

赵满仓身后的长衫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又缩回去。赵满仓没说话，手帕在掌心里攥成一团，指节泛白。

“县尊，你这是要软禁赵某？”他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可尾音已经有点发飘。

“软禁？赵掌柜想多了。”景毅把腰里的柴刀抽出来，刀背往掌心一拍，啪一声脆响，“我是怕你跑了，这县里就没人能当这个冤大头了。”

周围挑水的、卖柴的全围了上来，黑压压一片，把县衙门口那截土路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赵掌柜，应了吧！县尊这是给你台阶下！”

赵满仓没回头，脖子上的汗却顺着衣领往下淌。他刚要张嘴，巷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乱。猎户头领带着二十条汉子从西边巷子包过来，把赵府那帮家丁堵在巷口。家丁们手里拎着棍棒，可一看猎户们腰里的套索和背上的弓，全贴着墙根不敢动。

“赵掌柜，你的人别乱动。”猎户头领站在巷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今天县尊要办的事，谁拦，谁就是跟青云山过不去。”

赵满仓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身后一个长衫身上，那人赶紧扶了他一把。

“好，好。”赵满仓拍了拍衣摆，强撑着把笑又堆回脸上，“县尊要赵某应，赵某应就是了。修堰出人，粮价让一成，日落前赵某不离开县城。这样总行了吧？”

“空口无凭。”景毅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土三寸，“赵掌柜，当众击掌。”

赵满仓盯着那把柴刀，又看了看巷口那二十个猎户，再扫一眼四周黑压压的百姓。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往前迈了半步。

景毅也抬起右手。

两只手掌在空中一碰，啪一声，比刚才那声刀背拍掌心还脆。赵满仓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

“成了。”景毅收回手，把柴刀从地里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泥，“赵掌柜，请吧。日落之前，这县城你随便逛，就是别往渡口去。”

赵满仓没应声，转身就走。豪绅会那七八个长衫跟着他，像一群被赶出笼子的鸭子，乱糟糟往东边巷子挤。景毅没看他们，弯腰把锣从老更夫手里接过来，铜面映着西斜的日头，晃出一片黄澄澄的光。

“县尊，这就完了？”老更夫凑上来，脸上还带着点懵。

“完了？”景毅笑了一声，“这才刚开头。”

他话音刚落，人群外头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一个浑身湿透的漕帮小头目从横江方向奔来，衣摆往下滴着水，头发贴在脑门上，手里攥着半截被火油浸透的令旗。那令旗烧得只剩半片，焦黑的边角还在冒烟。

“县尊！”小头目嗓子劈得厉害，跑到近前扑通跪倒，把那半截令旗往地上一拍，“渡口——渡口粮船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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