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玺

若榴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丫头浑身湿透，红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蓝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她钻进屋里，反手把门闩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公子，福伯说他不便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袁否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方木牍，上面刻着几行字——福伯不识字，这是他找人代写的。

袁否凑近油灯辨认，木牍上写的是袁术寝宫的大致布局：北宫最深处有一间密室，名曰“藏珍阁”，玉玺平日就存放在那里。阁外有八名羽林卫轮值，日夜不歇。钥匙一分为二，袁术随身携带一把，另一把在皇后冯氏手中。

想拿到玉玺，必须同时得到两把钥匙。

“福伯还说了什么？”袁否问。

若榴边拧头发上的水边答：“福伯说，藏珍阁的守卫每三天换一班，明天恰好是换班的日子。换班的时候会有半个时辰的混乱，交接的羽林卫要办手续、核对腰牌、清点器物，那时候守卫最少。”

半个时辰。

袁否把木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冯氏每日申时去北宫给袁术送药，风雨无阻，来回约一个时辰。袁术近日病情加重，大多时候昏睡不醒，药是冯氏亲自煎的，亲手端进去，从不假手于人。

袁否看到这里，眉头拧紧了。冯氏每天亲手给袁术端药，袁术的病又一天重过一天，冯氏和张勋之间不清不楚的传闻，还有今天张节想杀他灭口的事。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袁否的前世记忆忽然跳出一个念头，冯氏怕是在给袁术下毒。

这个猜测让袁否整个人都绷紧了。

如果冯氏已经在动手，那袁术活不了多久。袁术一死，冯氏必然以皇后身份扶袁耀登基，到时候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个庶长子。他必须在袁术死之前离开寿春，可如果袁术死得太快，他又来不及拿到玉玺。

时间不多了。

“若榴，你再去一趟福伯那里。”袁否将木牍递还给若榴，“让他明天申时之前，在藏珍阁外的角门附近等我。”

若榴接过木牍塞进怀里，没有多问，转身又要往雨里钻。

“等等。”袁否叫住她，从榻上抓过那件旧袍，“披上。淋坏了身子，以后谁替我跑腿？”

若榴回头冲他一笑，蓝眼睛弯成月牙，抱着旧袍跑出去了。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

天刚蒙蒙亮，北门外就传来隆隆的鼓声，曹军又在攻城。袁否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鼓声不急不缓，说明今天曹军只是例行骚扰，没有大举进攻的打算。他松了口气，今天还有时间。

吃过早饭，袁否换上了一件洗干净的旧袍，又拿布条把额头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正好用来示弱。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放着一把环首刀，是纪灵昨天离开时留下的。袁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带上了。他虽然不怎么会用，但有总比没有强。

申时将近，袁否出现在北宫西侧的一条僻巷里。

福伯已经等在角门边了，这个跟随袁术二十多年的老仆身材矮小，背有些驼，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宫奴。他见了袁否也不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公子，跟我来。”

福伯在宫中行走多年，路熟得很。他带着袁否在宫墙之间的夹道里左拐右拐，避开了两拨巡逻的羽林卫，最后停在一堵高墙后面。

“藏珍阁就在墙那边。”福伯压低声音，“换班的羽林卫已经进去了，交接要办小半个时辰。皇后申时初去的北宫，来回加送药伺候，最快也要半个多时辰。”

袁否算了一下时间，他大概有两刻钟。

“钥匙呢？”

“在阁里。”福伯说，“藏珍阁有两道门，外门用皇后那把钥匙，内门用陛下那把。两把都在里面挂着。”

袁否一愣：“都挂在里面？”

福伯点头：“陛下病重之后，很少亲自来藏珍阁。皇后倒是常来，她把两把钥匙都挂在内阁的墙上，方便随时取用。”

袁否的心跳加快了，这是天赐良机。

福伯带着他绕过最后一道弯，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墙上开着一扇月洞门，门前没有守卫，因为守卫都在阁里交接。袁否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藏珍阁外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和搬动器物的响动。袁否侧身闪入，贴着墙壁往里走。外阁不大，堆满了各种箱箧和架柜，七八名羽林卫正围着一张条案核对清单，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内阁的门在正前方，一把铜锁挂在门上，锁孔里插着钥匙。

袁否屏住呼吸，迈步走向内阁。就在这时，一个羽林卫抬头看见了他。

“什么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手纷纷按上刀柄。

袁否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抬起下巴，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怎么，连本公子都不认识了？父皇命我来取一件东西。”

“公子否？”领头的羽林卫队长认出了他，手没有从刀柄上松开，“陛下有旨意吗？”

“有，口谕。”袁否已经走到了内阁门前，伸手就去转钥匙。

“公子且慢！”队长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藏珍阁重地，没有手谕或圣旨，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是陛下亲定的规矩，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末将。”

袁否看着他，冷笑一声：“规矩？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队长愣了一下。

“父皇昨夜又咳了半宿血，今早说胸口疼得厉害。”袁否压低声音，向前凑近一步，“太医说了，这是肝火攻心，需要一味药引，名唤‘镇魂石’，就存放在内阁。耽误了父皇的药，你担得起吗？”

队长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袁术的病情整个北宫都知道，袁否说的药引也确有其事，藏珍阁里确实存了不少丹药。

袁否看出他动摇了，趁热打铁：“皇后此刻就在父皇榻前，你若不信，可以去问皇后。”

队长沉默了一息，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袁否转过身，拧动钥匙，推开了内阁的门。

内阁不大，只有一张条案、两个架子和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下方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放着一只锦匣。锦匣旁边，赫然挂着两把铜钥匙，用红绳穿着，并排挂在钉子上。

袁否快步上前，取下两把钥匙揣入怀中，然后打开锦匣。

匣中铺着黄绫，黄绫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方玉印。方方正正，螭虎钮，通体莹润，印面上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袁否将它拿在手中，入手微凉，分量不轻。他翻过印面，指尖摩挲着那八个字，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这东西在袁术手里是催命符，在孙策手里是执念，在曹操手里是摆设，在他手里，是活路。

他将玉玺重新放入锦匣，又把锦匣整个端起来，塞进宽大的袍袖里。玉玺不大，袍袖又宽，正好兜住。袁否转身出门，将内阁门锁上，钥匙重新挂在门上，然后大步往外走。

外阁的羽林卫还在核对清单，没人注意到他袖中多了东西。

走出藏珍阁的时候，袁否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脚步平稳，目不斜视，一直走到角门外，福伯迎上来，看到他袖中鼓囊，眼睛一亮。

“成了？”

“成了。”袁否简短地应道，“福伯，你这里有没有出宫的腰牌？”

福伯一愣：“公子现在就要走？”

“现在就走。”袁否说，“等皇后回来，发现钥匙不对，我就走不掉了。”

福伯从腰里解下一块木牌递给他：“这是老奴平时出宫采买的腰牌，守门的认得。”

袁否接过腰牌，转身就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问：“福伯，你跟我走吗？”

福伯摇了摇头：“老奴伺候陛下大半辈子，走不脱了。公子先走，老奴留下，还能替公子遮掩一二。”

袁否沉默了一息，没有再劝。他向着福伯郑重一揖，然后快步消失在宫墙之间的夹道中。

出宫异常顺利。守门的羽林卫看了腰牌，又见他只是个瘦弱少年，根本没有多问。

袁否一路疾行回到住处，若榴正蹲在门口等他。他拉起若榴的手，从床底下翻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又抄起纪灵留下的那把环首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路过纪灵府邸的时候，袁否停了一下。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方空白木牍，用随身携带的刻刀飞快地刻了几个字，然后塞进纪灵府门的门缝里。

刻的是：今夜子时，北门有变。若信我，城门待之。

做完这一切，袁否带着若榴直奔北门。

他没有去找纪灵当面说，因为他不确定纪灵会不会相信他。但如果纪灵足够聪明，看到那块木牍，就一定会在今夜去北门。因为如果不去，万一真有变故，寿春失守的责任他担不起。如果去了，哪怕只是谨慎起见，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而袁否自己，必须在天黑之前出城。因为他知道，一旦冯氏发现玉玺丢了，第一个搜的就是他的住处。

袁否猜得没错。

半个时辰之后，冯氏回到藏珍阁，发现内阁门锁被人动过，传国玉玺不翼而飞。她当场将八名羽林卫全部下狱，然后派张节带人去抓袁否。张节赶到袁否住处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和地上那盏早已熄灭的豆油灯。

冯氏得知消息后，脸色铁青。但她没有声张，因为传国玉玺丢失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仲家王朝立刻就会土崩瓦解。她只能暗中派人搜寻，同时催促张勋加快行动。

当夜，袁术服下冯氏送来的药，在睡梦中再也没有醒来。

天亮时分，寿春城内一片混乱。皇后冯氏宣布袁术传位太子袁耀，并当场指认袁否毒杀先帝、盗走传国玉玺。一道通缉令连夜贴遍全城：捉拿逆贼袁否，生死不论。

而此刻的袁否，已经带着若榴，站在了北门城楼上。

纪灵按着刀柄走过来，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公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袁否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那方玉玺，在晨光中，螭虎钮上的露珠折射出剔透的光。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活。纪将军，你想不想？”

纪灵看着那方玉玺，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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