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庶子

袁否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低矮的房梁和素色麻布帐幔，角落里一盏豆油灯将要燃尽，昏黄光线照着泥墙上的水渍——昨夜暴雨，屋顶又漏了。

脑子里像被人拿棍子搅过一般，两段记忆正在打架。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普通上班族，飞机失事，眼前一黑。

另一个属于这个时代，袁术庶长子，也叫袁否，母亲是袁术身边一个不知名的婢女，生下他不久便病死，在袁府十八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人给取，就用了个“否”字，说他命不好。

袁否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手上没有一块老茧，指尖还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墨痕。

这不是梦。他真穿越了，而且穿到了东汉末年，成了袁术的儿子——一个注定活不过今年的庶子。

“公子，公子！”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丫头跌跌撞撞闯进来。袁否融合了两段记忆，认出这是他的侍女若榴，一个从月氏买来的小，十二岁，突厥人种，蓝眼睛，红头发，在府里同样不受待见。

“公子，大公子派人来了，说陛下召见。”若榴声音发紧，小手攥着衣角，指关节泛白。

袁否的太阳穴猛地一跳。陛下——袁术已于今年二月在寿春僭位称帝，国号仲家。而召见他的“大公子”，是袁术嫡子袁耀，今年不过七八岁，根本不可能派人来传话。

“谁派你来的？”袁否问。

若榴眨着大眼睛想了想，说：“是黄门令张节，他带了两个黄门，说请公子去北宫。”

张节。袁否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袁术身边颇为得宠的宦官，平日里收受了不少勋臣贵戚的好处，专门替袁术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袁否心头一沉。他穿越前是历史爱好者，对三国不算陌生，袁术在寿春称帝之后，曹操、吕布、孙策、刘备四路联军来讨，寿春城破在即。袁术本人也在不久后病死，至于袁否——史书上连名字都没留下。

“去北宫……”袁否喃喃低语。

记忆告诉他，袁术的皇后冯氏与庶长子关系极差。冯氏是袁术正妻，袁耀是她亲子，冯氏一直把袁否视为眼中钉。而张节，恰恰是冯氏的人。

“不去。”

袁否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走到墙角的木柜前翻找。衣柜里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连一件像样的锦服都没有，庶子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可见一斑。

“公子，不去不行啊。”若榴急得快哭了，“张节说，若公子不去，陛下就要治公子抗旨之罪。”

“我自然会去。”袁否回头冲若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那一头火红的乱发，“但不是现在。”

袁否在榻边坐下来，开始梳理脑中那另一份记忆。袁否，今年十八岁，袁术庶长子。母亲早亡，在袁府中受尽冷眼，性格唯唯诺诺，胆小怕事，被人呼来喝去从不敢吭声。十天前巡城时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三日，袁术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一个被彻底边缘化的庶子，突然被皇后的人召见，能是什么好事？

结合前世的记忆，寿春城破在即，袁术的“仲家王朝”就要覆灭。在这种时候，清洗内部不稳定因素，或者拿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子去顶什么罪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榴，我问你。”袁否压低声音，“这几天城里城外都有什么动静？”

若榴想了想，小手掰着指头说：“北门外天天有曹军来骂阵，守城的纪灵将军前几天杀了一群逃兵。还有，前天从南边来了个孙策的使者，说要接陛下过江，被皇后骂回去了。还有……黄猗驸马昨天夜里进宫了，一直到天亮都没出来。”

袁否闻言，瞳孔一缩。黄猗是袁术女婿，娶的是袁耀的嫡亲姐姐袁姬。黄猗进宫，冯氏的人，天亮未出，然后张节就来召他。

“你听着。”袁否将若榴拉到面前，盯着她那双蓝眼睛，“我出去之后，你马上去找一个人——纪灵将军。就跟他说，袁否请纪将军去北门城楼看看，就现在。”

若榴点点头，小脸上还是一片茫然。

袁否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转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黑色布条，系在额头上——那是他平时用来束发的东西，此刻却有了另外的用途。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怎么看都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冷意。

张节在北宫门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看到袁否慢吞吞地走过来。少年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旧袍，额上绑着一根黑布条，脸色苍白，步子虚浮，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

“公子让咱家好等。”张节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陛下和皇后都在等着呢。”

袁否拱了拱手，也不多说，跟着张节进了北宫。

一路上，他留心观察。北宫的守卫比他想象中要松懈，巡逻的羽林卫三三两两，刀枪都拿得歪歪斜斜。宫墙上还有没来得及修补的裂痕，裂缝里渗出浑浊的雨水。袁术称帝之后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可工程质量实在堪忧。

张节没有带袁否去正殿，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袁否停下脚步。

“张黄门，陛下不是在温德殿召见吗？”

张节回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公子走岔了，陛下在偏殿候着。”

袁否站在原地没有动。偏殿四周一片安静，看不到一个巡逻的甲士。袁否前世好歹看过不少权谋剧，这种阵仗再明白不过——把他带到没人的地方，然后“意外”落水，或者“突发”恶疾，或者被哪个“不认识”的甲士误杀。

反正结果都一样，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他退后一步。

“张黄门，我突然想起来，父皇嘱咐我今日去巡城，耽误不得。这就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张节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喝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一队甲士从巷子另一头转出来，当先一人身形魁梧，正是卫将军纪灵。

“公子。”纪灵大步走到袁否面前，拱手一礼，然后扫了一眼旁边的张节，“陛下命末将巡查北宫，公子怎么在这里？”

张节的脸色已经白了大半。

袁否看了纪灵一眼，然后回头看向张节，声音平静：“张黄门，父皇既然在偏殿召见，我这就去。不过既然纪将军奉旨巡查北宫，不如一同前往，也好做个见证。”

纪灵会意，沉声道：“末将职责所在，陪公子走一趟。”

张节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他看着袁否和纪灵并肩走向偏殿，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偏殿里空无一人。

袁否走进去，在殿中转了一圈，又走回来。他看着张节，脸上没什么表情：“张黄门，父皇人呢？”

“这……这……”张节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陛下许是去了温德殿，咱家这就去请。”

“不必了。”袁否摆了摆手，“父皇既然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纪将军，劳烦你送我出宫。”

纪灵拱手应是。

走出北宫大门的时候，袁否才发觉自己后背也已经湿透了。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又要下雨了。

纪灵走在他身边，沉默片刻后低声说：“公子怎么知道要找我？”

“我不知道。”袁否实话实说，“我只是赌纪将军是个正直的人。”

纪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双虎目中的神色已经和方才截然不同。

回到住处，若榴正蹲在门口，小脸上满是焦急，看到袁否回来，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哭得稀里哗啦。

袁否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天这场戏只是开始。冯氏既然动了手，就绝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罢休。而寿春城外的四路联军，也绝不会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要么在冯氏的算计中窝囊地死掉，要么在曹吕孙刘联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

他必须尽快离开寿春。

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若榴。”袁否蹲下身来，平视着若榴哭花的小脸，“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传国玉玺，现在在哪里？”

若榴眨着大眼睛，有些茫然地重复：“传国玉玺？”

“对。”袁否点头，“就是父皇从孙策那里夺来的那块玉玺，你去找福伯，让他帮你打听。福伯问起来，就说我想看看玉玺上的字，长长见识。别跟任何人提起我说过这话。”

若榴乖巧地点头，转身跑出去了。

袁否靠在门框上，望着若榴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雨终于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很快打湿了地面，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历史记载，袁术死后，传国玉玺落入曹操手中。但在那之前，袁术一度被四路联军围困，玉玺差点被孙策夺回去。后来袁术逃到汝南，玉玺也跟着他去了汝南。

而现在，玉玺应该还在寿春，在袁术手里。

如果他能拿到这块玉玺……

袁否闭了闭眼睛。在这个乱世，有些东西就是名分，就是大义，就是无数人愿意用性命去换的筹码。袁术拿玉玺换了称帝，结果把自己变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他不会做袁术。

他会用这块玉玺，换一条活路。

雨越下越大。袁否转身进了屋子，在榻上盘腿坐下，开始回想前世的记忆——那些关于三国的人物、事件、地理、军制，他要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一条能让自己活下来的路。

他想到了一百多年后的隋唐，想到更远的后世。那些制度、那些韬略、那些以弱胜强的战例。

这一世，他既然占了袁否的身体，就要替这个倒霉的庶子，活出个不一样的人生来。

窗外，雨声如注。寿春城外的四路联军，正在雨中磨刀霍霍。而城内，一个注定被历史遗忘的庶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翻开了他的棋局。

北宫深处，冯氏听完张节的回报，沉默了很久。

“纪灵是巧合，还是……”

“皇后不必多虑。”张节躬身道，“公子否向来懦弱，今日能脱身，全赖纪灵恰好巡到。依臣所见，不如再寻机会，务必要在城破之前……”

冯氏抬手止住他的话。

“不用了。”她的目光透过雨幕看向北门方向，“让他多活几天。等曹军破城，他一样活不成。”

张节退出殿外。

冯氏端起案上的茶盏，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了她妆容精致的脸，以及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个庶子，翻不了天。

与此同时，袁否住处那盏豆油灯熄灭了。黑暗里，少年躺在榻上，呼吸平稳，可那双微阖的眼缝里，却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闪电。

他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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