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门

纪灵盯着那方玉玺看了很久。

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打在螭虎钮上，印面那八个字若隐若现。纪灵认得这方玉玺，他追随袁术征战多年，不止一次见过孙坚用它换来的那一千兵马。这块石头，让孙坚丢了命，让袁术没了魂，现在又落到了袁否手里。

“公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纪灵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袁否把玉玺收回袖中，“催命的东西。”

“既然知道，你还敢拿？”

“不拿，皇后就会拿。”袁否盯着纪灵的眼睛，“纪将军，父皇昨夜已经驾崩了。”

纪灵虎躯一震，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不可能，昨夜老臣巡城时还……”

“皇后送的药，一天都没断过。”袁否打断他，“父皇病重这么久，一天重过一天，太医开的药方迟迟不见效，皇后却每天亲手煎药端药，从不假手于人。将军觉得这正常吗？”

纪灵沉默。他不是蠢人，只是不愿往那方面想。

“皇后杀了父皇，栽赃给我。”袁否接着说，“现在全城都在通缉我，捉拿逆贼袁否，生死不论。可父皇明明是她杀的，玉玺明明是我从藏珍阁里拿的，钥匙挂在墙上，谁都能进。将军觉得我说的是真是假？”

纪灵抬眼看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说话却不急不缓，条理分明，跟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公子否判若两人。

“就算老臣信你，又能怎样？”纪灵说，“皇后已经扶太子登基，名分已定。老臣反不得。”

“我没让你反。”袁否摇头，“我是让你跟我走。”

“走？”

“寿春守不住了。”袁否指了指城外，“曹吕孙刘四路联军，最迟十天半月必破城。到时候，将军是打算给冯氏和袁耀殉葬，还是打算带着麾下三千儿郎白送给曹操？”

纪灵的脸色变了。袁否说到他心坎上了，寿春城破，纪灵手底下的三千老兵就是砧板上的肉，曹操杀，孙策抢，吕布屠，反正没好下场。

“公子有什么打算？”

“北上龙亢。”袁否说，“我袁氏的老家在汝南，龙亢有存粮，有坞堡，有旧部。到了龙亢，合兵一处，再图后计。将军也知道，寿春已经是死地了，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纪灵沉吟片刻，又问：“公子方才说，北门有变，是真是假？”

“真的。”袁否说，“皇后发现玉玺丢了，必然派兵来追，追兵走哪？只有北门。所以今夜子时之前，将军若能带着人马从北门出去，就还来得及。过了今夜，皇后一封锁四门，谁都走不了。”

纪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袁否松了口气。纪灵这个人他前世就知道，忠义，耿直，认死理。这种人你跟他玩心眼没用，只有实话实说，把利害摆在明处，他才肯跟你走。而一旦他跟你走了，就绝不会反悔。

天黑之后，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袁否和若榴躲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看到纪灵骑着马，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甲兵，悄无声息地从北门鱼贯而出。人数比袁否预想中要多，至少有三千。

纪灵策马来到袁否面前，翻身下马，拱手一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袁否带着若榴上了一匹纪灵替他准备的马，然后向北疾驰而去。身后三千余人如长龙般在夜幕中穿行，马蹄声沉闷而密集，大地微微颤动。

走出不到十里，身后寿春方向忽然亮起大片火光。袁否回头，看到北门城楼被火把映得通红，火光中隐约有人影攒动。

“追兵。”纪灵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说，“看来皇后已经发现我们走了。”

“将军能打吗？”袁否问。

纪灵哼了一声：“老臣打了二十多年仗，没怕过谁。可带着公子，还是走为上策。”

袁否点头：“那就走。龙亢。”

纪灵一夹马腹，三千余人马向北疾驰而去。

天亮时分，袁否和纪灵已经到了淮河岸边。寿春北面最大的渡口已经被曹军占据，他们只能从下游一处浅滩涉水过河。三千余人马在冰冷的河水中蹚了大半个时辰，全员过河之后，纪灵下令烧掉了临时搭建的浮桥。

曹军没有追过河。袁否回头看了一眼浑浊的淮水，明白了一件事：曹操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袁否。曹操要的是袁术的人头，是寿春城，是整个淮南。他袁否一个庶子带着三千残兵败卒往北跑，曹操才不会浪费兵力来追。

纪灵也看明白了，闷声道：“曹操没追。”

“他追不追无所谓。”袁否说，“他知道我们跑不了多远。”

纪灵沉默一息，问：“公子打算在龙亢待多久？”

“待到我攒够本钱。”袁否说，“将军，你知道龙亢有什么？”

纪灵不解：“存粮？坞堡？”

“都重要。”袁否点头，“但最重要的是，龙亢有我袁氏的旧部。李丰、乐就、陈纪、梁纲，这四个人都是父皇的旧将，现在各带一支部曲在汝南一带驻扎。他们没跟曹操走，也没跟孙策走，在观望。如果我去了龙亢，这四支人马就有可能归附于我。”

纪灵有些意外：“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袁否心说我前世看过的史料虽然没写袁否，但写了李丰、乐就、陈纪、梁纲的下场，这四人后来在寿春战死，可那是袁术不肯退兵的结果。现在袁术已死，冯氏篡位，这四人未必还会死忠。

但他只是笑了笑：“父皇在时，我虽不受待见，却也留心过各处部曲的动向。将军觉得奇怪？”

纪灵摇摇头，不问了。这个公子否，比他想象中要深沉得多。

一行人继续北上，两天后抵达龙亢县城。龙亢是个小县，城墙低矮，年久失修，但好在还没被战火波及。县令早就跑了，城中只剩几十个老弱残兵和几百户百姓。

袁否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府库。

存粮不多，但也够三千人吃上两个月。武器库里还有些旧刀旧枪，勉强能武装一千人。这些就是他的全部本钱。

袁否将纪灵和几个将领叫到县衙大堂，开门见山：“诸位，我们眼下三千人，想活命就必须自己找出路。寿春很快就会被攻破，曹操占了淮南，下一个目标就是汝南。孙策在江东虎视眈眈，吕布在徐州磨刀霍霍。我们夹在中间，早晚被人吃掉。”

大堂上鸦雀无声。

“所以我想好了，去庐江。”袁否接着说，“庐江太守刘勋是父皇旧部，庐江郡眼下还没被战火波及，有粮有人。我们去庐江，借刘勋的地盘休整，再图后计。”

纪灵皱眉：“刘勋未必肯收留我们。”

“他肯不肯，去了才知道。”袁否笑了笑，“但我们可以带一份见面礼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袁否从袖中取出那方锦匣，打开，传国玉玺在堂上灯火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三千人的命运，一方玉玺的重量。

“见了刘勋，就说这是先帝遗物，请他代为保管。刘勋贪，但胆子小，他不敢不接，也不敢私吞。只要他接了这方玉玺，就得替我们遮风挡雨。”

纪灵盯着那方玉玺，半晌才说：“公子，玉玺可是天命所系。”

“天命不天命的，先活下来再说。”袁否将锦匣盖上，“在庐江站稳脚跟之前，这方玉玺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有了它，刘勋就得掂量掂量，为了给曹操表忠心而得罪一个手握传国玉玺的袁氏嫡系，值不值得。”

大堂上再次沉默，然后一个裨将率先抱拳：“末将听公子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拱手行礼。

纪灵看着堂上这些将领，又看了看袁否，最终也低下了头。

当夜，袁否独自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看着满天星斗。若榴蹲在旁边给他裹额头上那根布条，裹了半晌，裹出一个蝴蝶结。

袁否低头看了一眼，哭笑不得：“若榴，这是什么东西？”

“好看。”若榴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杰作。

袁否没拆，随她去了。明天就要南下庐江，如果刘勋肯收留他们，他就能喘一口气。如果不肯，那就只能打过去。无论哪种，都还有硬仗要打。

但至少，他活过了第一关。

寿春城破，袁术身死，冯氏栽赃，全城通缉。这些都没能要了他的命。现在他手里有一块玉玺，三千兵马，一个忠心的老将，还有一个会给他头发打蝴蝶结的小丫头。

够本了。

袁否伸手摸了摸袖中锦匣，玉玺的棱角硌着掌心。他忽然想起前世看到的一句话，那句话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现在他知道了，历史是活下来的人书写的。

他决定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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