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和李嬷嬷、张嬷嬷猛地抬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亲自照料?这位年仅十二岁、以冷面闻名、手上沾满血腥的王爷?她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榻上那小小的一团,又飞快地垂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不敢有丝毫质疑。
“是……是,王爷。”秦嬷嬷颤声应道,努力组织着语言,“郡主……郡主方才在宫中已喂过奶,约莫能撑一个时辰。眼下最要紧的,是需准备温热的羊乳或牛乳,还有……干净的襁褓,温水,柔软的小衣,若是尿湿了需及时更换,不然会起疹子……夜间需注意保暖,但也不能过热,容易捂出病来……还有……”
秦嬷嬷说得仔细,李嬷嬷也不时补充。沧溟轩就那样站着,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取一场至关重要的军情汇报。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些琐碎到极点、他从未接触过的细节,比他记忆中任何一部兵法都要复杂难懂。
他示意福伯取来纸笔。当秦嬷嬷说到关键处,比如羊乳需煮沸后晾至温热,试过温度方能喂食;比如如何判断婴孩饥饱、冷暖;比如清洗擦拭的注意事项时,他便言简意赅地命令:“记下。”
福伯连忙躬身,就着矮几铺开纸张,磨墨记录。他心中也是惊疑不定,但手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嬷嬷们说的每一条都工整记下。
待到秦嬷嬷将日常照料要点大致说完,沧溟轩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们关于寝具该如何安排的絮叨:“府中可有向阳、安静、不宜过冷的空置院落,需与墨雪居相邻,仅一墙之隔为佳?”
福伯一愣,连忙在脑中飞速检索,随即躬身答道:“回王爷,墨雪居东侧,倒有一处与之相连的空置小院,仅一墙之隔,且有月门相通。那院子建成后一直未有正式命名,府中上下只按位置称其为‘东小院’。坐北朝南,规制清雅,本是预备给未来王妃或内眷的居所,但因王爷年幼未婚,又常年征战,一直空置着,陈设简朴冷清,多年未用,怕是……”
东小院。沧溟轩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毫无特色的称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不知何时又睡着的洛清歌脸上。她睡得很安稳,赤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怀里还抱着他那枚玄铁令牌。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清晰的直觉,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她不该住在那样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冰冷空洞的地方。
几乎是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即日起,那里更名为‘栖凰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
福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栖……栖凰院?” 这名字……与王府整体冷硬肃杀的风格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与华彩。但他立刻压下心头的震动,恭敬应道:“是,王爷。老奴记下了。”
“五日内,将栖凰院内正厅按王府会客规制布置出来,可命名为‘栖凰阁’。”沧溟轩继续下达指令,语气平淡却不容更改,“地面铺设厚绒毯,所有家具边角务必以软物包裹妥帖。增置暖炉、熏笼,确保室内温暖。窗纱换为透光柔和的材质。首要确保安全与暖和,以供日后待客之用。至于栖凰院内其他房舍,不必急于一时,在她三岁前慢慢布置妥当即可。”
“是,王爷。老奴即刻督办,五日内必定将栖凰阁正厅布置妥当。”福伯连忙领命,但心中却升起一股更强烈的踌躇。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是多年来忠心耿耿的本能压过了畏惧,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王爷……那栖凰院,毕竟是……毕竟是当初按未来王妃院落的规制修建的。如今让郡主住进去,且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是否……是否有些于礼不合?老奴是担心,日后若有闲话,恐对郡主清誉有碍……”
福伯说完,便深深垂下头,不敢看王爷的脸色。秦嬷嬷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殿内落针可闻。
沧溟轩闻言,神色却无半分波动。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洛清歌,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纯净的睡颜。未来王妃?这个词汇闯入脑海的瞬间,带来的并非任何具体的遐想或期待,反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仿佛那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可紧接着,一种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心底最沉寂的角落悄然浮现。就像她毫不犹豫地爬向他、抓住他的王令;就像她信赖地偎在他怀里,发出那声独一无二的“阿沧”;就像此刻,明明可以交给更熟练的嬷嬷,他却硬不下心肠,也不想假手于人——那种陌生的、不由分说便将他牢牢攫住的牵引力,再次清晰起来。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沉寂已久的声音,在此刻发出了微弱却笃定的共鸣。不是“未来王妃”,而是——她。
这个念头升起得毫无道理,甚至荒谬。她才一岁,而他才十二岁。可它就这样出现了,并非深思熟虑后的结论,而是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直觉,冰冷而坚硬的心防第一次感受到的、来自命运深处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指引。
他的王妃……必须是洛清歌。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惊涛骇浪,反而奇异地抚平了因“未来王妃”这个词泛起的些微波澜,让他原本就坚定的决心,更添了一层难以撼动的内核。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福伯,那平静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已然落定的磐石。
“福伯,”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深沉,“她是本王的妹妹,是父皇亲封的郡主,是洛氏忠烈之后。这府中一切,只要她需要,只要本王能给,便没有‘不合’二字。未来王妃?”他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淡漠与笃定,以及唯有他自己明了的、指向未来的隐秘确认,“那是尚未发生、也未必会有的‘未来’。而清歌,是此刻就在本王怀中的‘现在’。本王只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安全、温暖、配得上她的地方栖身。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日后’和‘闲话’——”
他顿了顿,目光倏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虽未针对任何人,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多说半个字。”
那话语中的凛冽寒意与不容置疑的维护,让福伯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王爷的决心。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声音比方才更加坚定:“老奴愚钝!王爷恕罪!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必定将栖凰阁布置得妥妥当当,绝不让郡主受半点委屈!”
沧溟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算是揭过了此事。
“秦嬷嬷,”他转向为首的嬷嬷,“栖凰院的布置关乎日后起居,你经验老到,可前去协助福伯,务必周全。李嬷嬷、张嬷嬷留下,听候本王询问具体事宜。”
“是,王爷。老奴遵命。”秦嬷嬷连忙应下,知晓这是王爷的信任,也是重担。她向李嬷嬷、张嬷嬷使了个眼色,便随福伯一起退下,匆匆赶往东小院(现已是栖凰院)勘察安排。
福伯与秦嬷嬷不敢再多言,各自领命匆匆退下安排。福伯需要立刻调动人手,在五天内将那个空置多年的“东小院”变成符合王爷要求的“栖凰院”,并先行将其中的“栖凰阁”会客厅布置妥当。同时,还要为墨雪居的临时“改造”准备大量婴孩用品——这绝对是轩王府建府以来,最匪夷所思却又必须全力以赴的任务。
沧溟轩又转向留下的李嬷嬷和张嬷嬷,问了几个关键问题,诸如如何抱孩子才稳妥,如何喂食防止呛咳等。他问得极其认真,甚至让嬷嬷上前,在不触碰洛清歌的前提下,示范如何用柔软布巾托住婴儿的头颈。
李嬷嬷和张嬷嬷战战兢兢地示范着,心中却惊骇更甚。这位小王爷,不仅亲自下令布置“栖凰院”,竟是真的要在这冷冰冰的墨雪居里,亲力亲为地抚养小郡主整整三年!
那一夜,轩王府核心区域的墨雪居,灯火彻夜未熄。这座向来只有冷硬线条和凛冽松香气息的寝殿,破天荒地弥漫开奶香、温热的水汽,以及一种柔软织物的气息。
沧溟轩褪去了冰冷的外袍,只着便于活动的深色中衣,坐在临时在寝殿内间辟出一角、铺上了厚厚锦褥和柔软裘皮的“临时小榻”边。这里原本是他放置铠甲和兵器的区域,如今兵器架被暂时移开,换上了从库房紧急调来的、散发着樟木味道的崭新摇篮(虽然他还不太会用),以及一张矮几,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和柔软的布巾。
他生疏而笨拙地,按照李嬷嬷的指导和福伯记录下的要点,尝试着一切。过程依旧充满波折与无措:第一次试温羊乳,他险些将手指烫伤;第一次给睡醒后瘪嘴欲哭的洛清歌换尿布,他对着那复杂的系带和柔软无骨的小身体僵直了半晌,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后在李嬷嬷几乎是用气声的指导下,才勉强完成,手法生硬得像在捆绑什么易碎的军械;第一次试图哄睡,他僵硬地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步伐是标准的军步,节奏均匀却毫无摇篮曲的温柔,反倒把原本只是哼哼唧唧的小清歌彻底晃清醒了,睁着赤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洛清歌似乎很不满意这粗鲁的服务,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赤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开嚎。沧溟轩身体僵硬,手臂更是僵得如同铁铸,他从未觉得面对千军万马的压力,比得上此刻怀中这小小软软的一团所带来的无措。
他抿紧了唇,淡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试图用自己惯常的冷冽目光让她“安静”下来——这通常对任何人甚至一些动物都有效。但显然,对洛清歌无效。她只是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纯净的赤金色眼眸与他对视,然后,“哇”地一声,哭得更响亮了。
沧溟轩:“……”
他几乎能听到门外侍立着的福伯和墨影瞬间屏住的呼吸声。挫败感,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他笨拙地、尝试着轻轻摇晃手臂,那是他记忆中模糊的、属于早已逝去的先皇后的温柔片段。动作僵硬无比,效果寥寥。最后,还是李嬷嬷大着胆子,低声提醒:“王、王爷……或许……拍拍背?轻轻的……或者,哼、哼个曲子?”
曲子?沧溟轩的眉峰蹙得更紧。他的人生里,只有战鼓号角、刀剑铿锵,何曾有过“曲子”这种东西?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嬷嬷以为他会发怒时,他却真的尝试着,用那清冽如冰泉的嗓音,发出几个极其生涩、几乎不成调的、低低的单音。那根本算不上曲子,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安抚。
或许是他的“服务”终于勉强合格,或许是他的“拍抚”和那不成调的哼声起了作用,也或许只是小清歌哭累了,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抽噎噎,最后只剩下小猫似的哼哼,赤金色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又好奇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沧溟轩无声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种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疲惫,却又奇异地……满足的感觉。
夜深了,临时布置的暖厢内,炭火静静燃烧。沧溟轩拒绝了李嬷嬷和张嬷嬷提出的守夜建议,只让她们在外间歇息以备询问。他亲自守着,看着洛清歌终于吮吸着特制小勺里的温羊乳,慢慢地睡着了。小小的手指依旧不忘紧紧攥着那枚玄铁令牌,哪怕睡着了也不肯放开。
他就坐在榻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没有半分倦怠的姿态,仿佛依旧在军中值守。目光却长久地落在熟睡的婴孩脸上,那冰冷的淡金色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内是婴孩细弱的呼吸,和他自己平稳却不再孤冷的心跳。
而在那之前,在这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三年里,她会留在他的墨雪居,留在他的视线之内,触手可及之处。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责任。
窗外,北风掠过王府高耸的屋脊,发出悠长而冷冽的呼啸。但墨雪居内,一点微弱的暖光,一丝鲜活的气息,正顽强地在这片墨色深寒中扎根,悄然酝酿着一场无人预料的蜕变。而东侧那个刚刚被命名为“栖凰院”的地方,也将在五日后,迎来其正厅“栖凰阁”作为“客厅”的第一个使命,并在三年后她正式迁入前,被慢慢赋予真正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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