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轩清晰地捕捉到了她醒来时那瞬间的茫然与不安,也看到了她在看到自己后迅速安定下来的眼神变化。这微妙的一瞬,让他原本打算直接迈步进府的脚步骤然一缓。他微微低头,用那平淡无波的声线,对她,也像是对这周遭过于冷硬的环境,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
“到了。”
然后,他才重新抬眼,目光扫过前方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玄铁府门,那里面是他熟悉的、绝对掌控的、却也冰冷孤寂的世界。而此刻,他的臂弯里,正抱着一个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温软的、鲜活的变数。
他没有犹豫,抱着她,迈开脚步,稳稳地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三,申时正刻。
轩王府那两扇沉重的玄铁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宫城的喧嚣与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沧溟轩抱着怀中那团正红色的襁褓,踏入了属于他的、寂静冰冷的领域。冬日斜阳将最后的余晖惨淡地投在墨色的屋瓦与深赭石色的高墙上,拉出长长的、孤峭的影子。府中惯有的、近乎凝固的肃穆,因主人的归来而被打破,但今日,这肃穆中却掺杂了更多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死寂。
从大门至寒渊堂前的宽阔石道两旁,闻讯赶来的王府仆从、侍卫已按序垂手而立。他们皆是经过严苛挑选、训练有素之人,等闲情绪绝不外露。可此刻,当他们的目光触及王爷怀中那抹格格不入的暖色,尤其是那襁褓边缘伸出的一只小小的、白嫩的手,正紧紧攥着王爷腰间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与威严的玄黑轩王令时,所有的镇定与规矩,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管家福伯,一位年在五旬、面容清癯、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老人,正垂首立于寒渊堂高阶之下。当他抬眼瞥见那情景时,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缩,向来纹丝不动的山羊胡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身后,两名负责内书房洒扫的年轻侍女,更是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随即死死低下头,肩膀却抑制不住地轻颤,不知是惊是惧。侍立在回廊阴影处的几名玄衣侍卫,虽依旧站得笔直如枪,但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整个王府前庭,落针可闻。只有寒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低哑呜咽,以及……那襁褓中,婴孩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带着奶气的咿呀声。这声音在此地,显得如此陌生,如此……不合时宜。
沧溟轩对周遭汹涌的惊愕视若无睹。他淡金色的眸子甚至没有向两旁扫去一眼,只是迈着惯常沉稳的步伐,踏上寒渊堂前那十数级陡峭的台阶。墨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石阶,而他怀中的那点暖红,是这墨色世界里唯一鲜活的亮色。
唯有一人,反应略有不同。
侍卫统领墨影,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落后沧溟轩三步,按剑随行。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被紧紧攥住的轩王令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波动,似是了然,又似是某种深藏的感慨,但旋即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沉静,仿佛眼前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并未超出他某种既定的认知。他仅仅是不易察觉地,将按剑的手松开了半分,目光更加警醒地扫过四周,将那些过于外露的惊骇尽收眼底,却未发一言。
踏入寒渊堂,空旷阴冷的厅堂更显寂静。巨大的墨色石板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寥寥人影,更添寒意。沧溟轩并未走向主位,也未召人问话。他就在这象征着王府权力与军事核心的冰冷厅堂中央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向怀中。
小清歌似乎对环境的骤变毫无所觉。长途的颠簸和陌生的怀抱并未让她不安,她只是玩累了,赤金色的眼眸半阖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只小手却依旧固执地、紧紧地攥着玄黑的令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阴刻的“轩”字纹路,仿佛那是能带给她安心的唯一依凭。
直到此刻,身处这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绝对私密的空间,沧溟轩一直紧绷的、用于应对宫闱目光和繁杂礼仪的心神,才稍稍松懈下来。而随着这松懈一同涌上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
他,沧溟轩,玄溟皇朝的轩王,年方十二,在战场上已能令敌人闻风丧胆,在朝堂中可让官员心生忌惮。他精通兵法武艺,熟稔权谋机变,能料理偌大王府,能统领麾下将士。可——
他不会照顾一个婴儿。
这个认知如此突兀,又如此真实地击中了他。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是应该立刻把她放到某个柔软的地方?她需不需要喝点什么?刚才在宫中似乎有嬷嬷喂过……但之后呢?今夜呢?
一种近乎茫然的情绪,极罕见地掠过他冰雪般的面容。他是因为那一声仿佛直接叩响在他灵魂最深处的“阿沧”,因为那双赤金色眼眸中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亲近,因为那一刻心脏传来的、陌生而剧烈的悸动,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那个决定。他将她带离了皇宫,带回了自己的领地。
现在,人是带回来了。可然后呢?
沧溟轩凝视着那张酣睡的、粉雕玉琢的小脸,那抹难得的、因她而生的笑容早已褪去,恢复成惯常的冷峭。但他仔细审视自己的内心,却发现……并无悔意。一丝一毫也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却并不令人排斥的责任感,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空缺了许久的角落被填满一丝的踏实。
“王爷。”福伯终究是府中老人,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滔天巨浪,上前几步,恭声请示,声音却比平日低了三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小郡主……该如何安置?是否需要老奴立刻去寻几位经验老道的乳母嬷嬷……”
“不必。”沧溟轩打断他,声音清冷,不容置疑。“宫中跟随而来的秦嬷嬷她们在何处?”
“回王爷,秦嬷嬷并李嬷嬷、张嬷嬷已在偏厅候着。”福伯忙道。
“带她们去墨雪居外间候着。”沧溟轩吩咐,顿了顿,补充道,“传话下去,自今日起,郡主之一应起居饮食,皆由本王亲自照料。若无本王允许,任何人不得近郡主身周三尺。违者,严惩不贷。”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铁,砸在空旷的寒渊堂中,回音冷冷。福伯及堂内几名核心仆从听得心惊肉跳,亲自照料?王爷他……?可无人敢质疑,只得深深躬身:“是,谨遵王爷谕令。”
交代完这些,沧溟轩不再停留,抱着洛清歌,径直穿过寒渊堂后方的回廊,朝着他寝居的墨雪居走去。留下一庭院的仆从侍卫,面相觑,惊魂未定。王爷不仅抱回来一个抓着王令的小女婴,还要亲自抚养,严禁旁人靠近?这……这真是他们那位冷面修罗、不近人情的王爷吗?若不是那高大的墨色身影和冰冷的气场依旧,他们几乎要疑心是换了个人。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三,申时二刻
墨雪居内,陈设一如既往的冷硬简洁。玄铁框架的宽大卧榻,铺着毫无杂色的黑色雪狼皮,即使在室内也泛着冷冽的光泽。窗边一张黑檀木矮几,其上仅有一盏孤零零的青铜雁鱼灯,尚未点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针与冷雪混合般的凛冽香气,没有任何柔软或温暖的装饰。沧溟轩站在榻边,看着这与怀中婴孩格格不入的环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并未犹豫太久,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襁褓放在了那冰凉光滑的黑色兽皮上。
兽皮毛色油亮,触手却是一片沁骨的凉。小清歌似乎被这凉意惊扰,哼唧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赤金色的眸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沧溟轩在榻边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他看着那双再次望向自己的清澈赤金眼眸,尝试着用自己能做到的、最缓和的语气开口,尽管听起来依旧有些生硬:“这里,是轩王府。是我的家。”
小清歌眨眨眼,看着他,小手还是紧紧攥着令牌。
沧溟轩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重大的秘密:“现在,也是你的家。”
婴孩似乎听懂了“家”这个字眼,又或者只是被他注视的目光吸引,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咿呀”一声,赤金色的眼眸弯了弯,像是笑了。
看着这个笑容,沧溟轩冰封的心湖似又被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温热柔嫩的脸颊,然后,指尖落在那只紧攥令牌的小手上。
“这个,”他指了指玄黑的令牌,试图与她“商量”,“是我的。很重要。你……可以先还给我吗?”
他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诱哄。若让府中任何人听见,恐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小清歌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又抬头看看他,赤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她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不仅没松手,反而把令牌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小手也抬起来,一起抱住了,小脑袋还往令牌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似的鼻音。
沧溟轩:“……”
他看着她那副全然占有、绝不松手的模样,再次感到了棘手。这是他第三次尝试了——第一次在千韶殿,第二次在马车上,这是第三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枚象征着权威和力量、重达数斤的玄铁令牌,在她那双小小的手里,是否被赋予了某种奇特的、吸引婴孩的魔力。
强行拿走?脑海中浮现出她泫然欲泣的小脸和可能响彻王府的嚎啕。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想象那场景,更无法像对待任何阻碍一样,冷酷地执行。放任不管?轩王令毕竟不是玩具,且他确实需用。更何况,让一个婴孩整日抱着这样沉重冰冷的东西,似乎也不妥。
沉默在冰冷的寝殿内蔓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有侍从悄无声息地在廊下点起了寥寥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透窗而入,在沧溟轩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也映亮了小清歌纯净无邪的赤金色眼眸。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他微微蹙眉的容颜,没有害怕,没有戒备,只有全然的信赖和一点点因为他不说话而升起的疑惑。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沧溟轩发现,自己那些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决断、在朝堂中淬炼出的冷硬,似乎都失去了效用。他生不起丝毫强迫的念头。
半晌,他似是无奈,又似是认命般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雪落,瞬间便消散在带着松香的冷空气中。
“罢了。”他低语,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他终究没有再去试图拿走那令牌,只是伸出手,将她连人带令牌一起,用旁边另一张略小的、同样铺着黑色兽皮的毯子,轻轻裹了裹,试图隔绝一些榻上的凉意。然而兽皮毯依旧冰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福伯刻意放轻的禀报声:“王爷,秦嬷嬷她们已在殿外,可需传唤?”
沧溟轩替小清歌掖好毯角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淡金色的眸子望向殿门外隐约的人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请教是必须的,他对此一无所知。但“假手于人”……他想起她扑向自己时的毫不犹豫,想起那声“阿沧”,想起她紧紧攥着王令仿佛抓住唯一浮木般的依赖。
不,他不想。
从他在千韶殿抱起她的那一刻起,从她抓住他的王令、唤出那个名字起,她就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一个人的……珍宝。他不想让任何其他人触碰她,分担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又柔软的联结。即便是教导他该如何做的嬷嬷,也只能是“教”,而不能“代”。
“让她们进来。”沧溟轩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平稳。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孤灯下显得越发挺拔,也越发孤峭。只是那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榻上那团小小的、与周遭黑暗格格不入的暖红。
殿门被轻轻推开,秦嬷嬷领着李嬷嬷和张嬷嬷,三人垂首敛目,恭敬地步入这间冷硬得让她们心底发憷的亲王寝殿。浓郁冷冽的松香和空旷寂寥的感觉扑面而来,让她们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她们不敢抬头,只听到一个冰冷的少年嗓音在头顶响起,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自此刻起,郡主由本王亲自照料。你三人,便将照料婴孩所需注意的一切,巨细靡遗,告知于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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