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三,亥时三刻
墨雪居内,一盏孤灯终于被点燃。青铜雁鱼灯盏中,豆大的火苗在浸了松脂的灯芯上怯怯跳动,挣扎着吐出昏黄的光晕。这微弱的光,勉强驱散了榻边一隅的浓稠黑暗,却丝毫穿不透寝殿深处弥漫的、与婴孩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光影将沧溟轩挺直如松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墨色墙壁上,而他怀中那一小团暖红,是这光影里唯一柔软的存在。
洛清歌似乎被殿内过分空旷寂静的氛围和身下兽皮残留的凉意侵扰,睡得并不安稳。小小的眉头时不时皱起,赤金色的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鼻翼翕动,发出细微的、不安的哼唧声。她的小手依旧固执地抓着那枚玄铁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那是她在这陌生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沧溟轩就坐在榻边的乌木圈椅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她。他看她皱眉,看她不安地扭动,看她小嘴无意识地嚅动,仿佛在睡梦中也在寻找安慰。一种陌生的、被称为“无措”的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他心底悄然涌动。他精于计算人心,熟稔战场杀伐,却对如何安抚一个婴孩的本能需求,一片空白。
殿门被极轻地叩响三下,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王爷,”福伯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李嬷嬷、张嬷嬷已在门外,请示是否入内禀告照料郡主的细则?”
“进。”沧溟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扉。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李嬷嬷和张嬷嬷侧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好。两人低眉敛目,不敢直视主位,更不敢多看榻上那小郡主一眼,只垂手恭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的小人儿:“奴婢给王爷请安。”
沧溟轩的目光终于从洛清歌身上移开,转向她们。那目光依旧淡而冷,像冬日清晨覆着薄霜的琉璃,但奇异地,少了平日看向旁人时那种冰锥般的锐利与千山万水的疏离。此刻,这目光更像是在审视两本亟待翻阅的、关于“如何抚养婴孩”的活体典籍,专注,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讲。”他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却让两位嬷嬷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事无巨细的意思。
李嬷嬷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平稳却清晰,确保每个字都能让王爷听清:“回王爷,小郡主现下已近戌时末,是该喂些奶的时候了。奴婢们已在侧殿用暖笼温着备好的羊乳,是今日刚从皇庄送来,最是新鲜温补。”她顿了顿,小心地补充细节,“郡主年幼,脾胃娇弱,需得少量多次,每次喂食不宜过急。奶温热需恰到好处,过热伤喉,过凉伤胃。试温之法,是以洁净小匙取少许,滴在手腕内侧肌肤上,以感觉温热而不烫手为宜。” 她边说,边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手腕内侧。
沧溟轩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洛清歌那张粉嫩的小脸上。喂奶?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曲张了一下,那骨节分明、惯于握紧剑柄或执笔批阅军报的手,要去持那小小的银匙,去触碰那温热的液体么?
张嬷嬷见王爷没有打断,便接着李嬷嬷的话头,声音更轻细些:“喂奶后,需将郡主轻轻竖抱起来,让她头靠在肩上,手掌弓起,力道极轻地拍抚其后背心处,待其打出奶嗝,顺了气,方可放下安睡。夜间约莫两三个时辰需喂一次,因人而异,需留意郡主动静。若尿湿了襁褓,需及时更换,务必用温水洗净拭干,扑上细粉,保持干爽,以免起疹子或受凉。”她说着,目光飞快地扫过榻上那冰冷光滑的黑色兽皮和简单铺就的锦褥,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忧虑。婴孩娇嫩,如何能久卧此等地方?可这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来。
“如何试温?具体手势如何?拍嗝力道几何?襁褓如何解、如何裹,顺序为何?”沧溟轩的问题接连抛出,语速平缓,不带情绪,却每个字都切中要害,精准得如同在推演沙盘上的战役。他没有问“可否由你们代劳”,其意已不言自明——他要亲手做,且必须知道怎么做。
两位嬷嬷心中暗叹,知道这位王爷是动了真格,面上却愈发恭谨,不敢有丝毫怠慢。李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素白银质的扁壶,壶身錾刻着简单的祥云纹,壶口以软木塞塞紧。“王爷请看,温好的奶在此壶中,可用配套的小银匙取用。”她边说着,边从袖中取出同样质地的银匙,动作轻柔地揭开壶塞,用小银匙舀起极少的一点,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奶滴在自己早已擦拭干净的手腕内侧。“便是如此试温。”她将手腕微微抬起,示意那滴乳白色的液体。
张嬷嬷则上前,虚虚做出怀抱婴儿的姿势,双臂如何环托,手掌如何支撑头颈,讲解得极为细致。然后又演示拍嗝的动作,手掌弓起,空掌轻拍,解释道:“力道需轻柔,如同……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那般。”她努力寻找着恰当的比喻,“顺序是先解开襁褓系带,从两侧向中间,注意护住脖颈,脏污的布巾及时撤走,擦拭需用温湿软布,动作要快且柔,避免着凉,然后……”她详细解说着尿布的折叠、衬垫、襁褓布的裹法,甚至如何打结不易松开又不会勒到孩子。
沧溟轩看得极为认真,淡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仿佛在记忆一副精妙的作战阵图,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他的侧脸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专注,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待两位嬷嬷演示讲解完毕,他略一颔首:“退下。唤时再来。”
“是。”两位嬷嬷不敢多留,福身行礼,悄然退至殿外廊下候着。门扉合拢的轻响之后,殿内重归几乎令人耳鸣的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洛清歌细微的呼吸。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王爷真要亲手来?这从未沾过阳春水、执掌生杀予夺的手,能行吗?
殿内,沧溟轩的目光落回那只小小的银壶上。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壶身,那触感与剑柄的冷硬截然不同。顿了顿,他还是稳稳拿起。另一只手取过矮几上早已备好的、同样素白银质的小匙。揭开壶塞,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奶腥气飘散出来,融入殿内冷冽的松香中,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他依言舀起小半匙,学着李嬷嬷的样子,微微倾斜手腕,将奶滴在自己左手腕内侧。
第一滴落下。触感……微烫。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皮肤传来清晰的灼热感,对常人或许只是温热,对他这体温常年偏低、触觉敏锐的人来说,却是明确的“过烫”。他放下银匙,拿起旁边另一只盛着凉白开的玉杯,往银壶中缓缓注入少许,执起银匙缓缓搅动,让水温混合均匀,再次试温。这次,滴在腕上,感觉又偏凉了,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冷意。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旁小火炉上始终温着的细嘴银壶,又极小心地添了极少的热水。
第三次试温。奶滴在腕上,温温的,像春日午后晒过的溪水,既不觉得烫,也不觉得凉,恰恰是肌肤最能接受的舒适温度。他凝视着那一小滴*****在自己冷白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缓缓晕开、吸收,心中划过一丝奇异的感受——原来,这就是“适宜”的温度,无关权势,无关力量,只关乎最原始的呵护。
他放下水壶,重新舀起一匙温度适中的羊乳,转向榻上的洛清歌。小家伙似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赤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了起来,像两颗坠入凡间的星辰。她小脑袋微微转动,精准地看向他手里那柄反着微光的银匙,小嘴吧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沧溟轩在榻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尝试着用一只手臂将她稳稳地托抱起来。他的动作僵硬而谨慎,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仿佛在搬运一件稀世易碎、关乎国运的琉璃宝器。小小的身体落入臂弯,比他想象的更软、更轻,像一团温暖的云,带着暖烘烘的、甜甜的奶香,瞬间填满了他臂弯的空隙。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又立刻放松些力道,调整了几次,才让她能以稍仰的角度舒适地靠在他臂弯里,另一只手则稳稳地、平举着那柄小银匙,匙缘凑近她花瓣般柔嫩的唇边。
洛清歌很配合,或者说,是食物的本能驱使。她张开小嘴,含住了银匙冰凉的边缘。沧溟轩手腕极稳地将奶倾入她口中。她吞咽得很顺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咚”声,赤金色的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影子。
第一口,顺利。
沧溟轩心下微定,那始终悬着的一口气似乎松了半分。他舀起第二匙,动作比方才流畅了一丝。然而,就在银匙再次递到她嘴边时,她似乎因为吞咽不及,又或是突然打了个极小极小的嗝,一点奶没能顺利咽下,顺着她粉嫩的嘴角溢了出来,不偏不倚,滴在了她胸前正红色的锦缎襁褓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沧溟轩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点迅速扩散的湿痕,在鲜艳的红色上格外刺眼。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擦,却发现自己一手抱着这软软的一团,一手拿着银匙,竟有些“腾不出手”来。这种身体被“束缚”、行动受限的感觉,对他而言极为陌生。他迅速而平稳地将银匙放回壶边矮几上,空出手,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那是他平日惯用,偶尔用来擦拭佩剑“龙吟”剑身的,质地柔软细密,不染纤尘。他有些笨拙地用帕角去擦拭她嘴角残留的奶渍,然后又去擦襁褓上的湿痕。动作虽已极力放轻,但毕竟生疏,帕角难免勾到襁褓细密的刺绣纹路,产生轻微的拉扯。
洛清歌似乎被打扰了进食的专注,小嘴一扁,发出不满的“哼唧”声,被裹在襁褓里的小身子也抗议似的扭动了一下,小手胡乱挥舞,险些打到沧溟轩的下巴。
沧溟轩立刻停下擦拭的动作,重新拿起银匙,舀了温度似乎尚可的奶递过去。他记得嬷嬷说过,喂食需连贯。这次,她倒是含住了银匙,却不像之前那样乖乖吞咽,小舌头在里面调皮地一顶,竟将大半匙奶“噗”地一下,全喷了出来。奶白色的水珠,在空中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大部分溅在了沧溟轩的下颌、脸颊,甚至有几滴顽劣地挂在了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将那一缕缕墨色染得微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殿外,一直竖着耳朵留意里面动静的两位嬷嬷,透过未关严的门缝,恰好目睹了这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李嬷嬷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张嬷嬷则倒抽一口冷气,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她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冰凉,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污面之辱!即便对方是个无知无觉的婴孩,可那是王爷!是以冷面铁腕著称、不容丝毫冒犯的轩王殿下!往日里,便是朝中重臣,言辞稍有不当,也会引来他冰冷的注视。如今这般……
沧溟轩也确实僵住了。脸上传来温湿、微黏的触感,带着羊乳特有的、淡淡的腥甜气。那液体顺着他的脸颊轮廓缓缓滑下,带来陌生的痒意。他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长睫上挂着的奶珠不堪重负,颤了颤,滚落一滴,划过他高挺的鼻梁。从小到大,莫说被人喷一脸奶,便是尘土污渍,也极少能近他的身。他的世界是整洁的、有序的、冰冷的,带着铁与血的气息,而非这般……温软狼藉。
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更多的奶珠从睫毛上抖落。他没有立刻发怒,没有立刻擦拭,甚至没有像往常被冒犯时那样,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寒气。他先是低头,看向臂弯里的“罪魁祸首”。
洛清歌喷完奶,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赤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却此刻沾满奶渍的脸。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稚嫩,像冬日冰凌相互敲击,又像初春第一滴融雪落在玉盘上,在这空旷冷寂、常年只有松香和沉默的墨雪居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鲜活而富有生命力。她甚至还伸出那只没抓令牌的小手,朝着他的脸的方向抓了抓,五指张开又合拢,仿佛想抓住那些滑落的、亮晶晶的奶珠,或是想触摸一下那张突然变得“有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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