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需要

口碑传开了。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个中年女人。我不认识她。

“你是王秀兰？”

“嗯。”

“我家那口子。义体腿。蹲不下去。周叔说修不好。你给看看。”

我去了。腿。老式。关节锈了。我拆。清。装。好了。

女人给了一块钱。很少。但我收了。

一块钱。比苟富贵好。苟富贵不给钱。但苟富贵给的是“被需要”。这个女人给的是“被需要加一块钱”。

一块钱。也是钱。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手。周叔说修不好。我修好了。

第三天。又来了一个。脚。周叔说修不好。我修好了。

周叔说修不好的东西。我都能修。因为我会查论坛。周叔不会。

周叔是村里唯一识字多的人。但他只读到初中。他不会用论坛。

我会。这是我的信息差。

但零件不够了。我需要更多。

我打开备忘录。更新：

苟富贵——修零件、手指——被需要——成功。

老赵头——修手腕——被需要——成功。

李婶——修腿——被需要——成功。一块钱。

张叔——修手——被需要——成功。一块钱。

小王——修脚——被需要——成功。一块钱。

周叔——诊所——信息中心——潜在渠道。

二手市场——零件来源——必须去。

五个人。我被五个人需要了。

不多。但比零好。

我出门。往村外走。走了十分钟。到了村边的二手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几个摊位。卖旧义体的。卖零件的。卖工具的。一个老头坐在那里。面前铺一块布。上面放着一堆零件。

二手义体。赛博农村的底层供应链。

上层都市的人换新义体。旧的就流到这里。被拆。被卖。被穷人捡。

我前世也买二手。游戏里的二手装备。便宜。能用。

现在是真的二手。真的义体。真的穷人。

我在摊位前挑零件。

他拿起一个。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个。又放下。

然后我的手自己动了。

不是执念控制的那种动。是另一种。我的右手伸出去。越过我正在看的那个零件。拿起了旁边的一个。

我愣住。

“你……”

我低头看那个零件。老式义体关节。比我挑的那个旧。但卡扣完好。我翻过来看。没有锈。弹簧还在。

比我挑的那个好。

我刚才没看到。这个零件在角落里。被其他零件压着。我只看了表面的几个。

她看到了。她帮我看了。

“你在帮我？”

没有回答。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她在看。她在做“万人迷”以外的事。

旁边有人走过来。

“王秀兰。”

我抬头。周叔。

五十多岁。瘦。穿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手上全是老茧。诊所大夫。半农半医。会修义体也会给猪打针。

“你来买零件。”

“嗯。”

“你最近在修东西。”

“嗯。”

“修得不错。”

“你看过？”

“老赵头的手腕。我修不好。你修好了。李婶的腿。我也修不好。你也修好了。”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修的。”

“查论坛。”

“论坛。”

“赛博农村的。有人在上面讨论义体维修。”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

“我修了三十年义体。我不会查论坛。”

“你可以学。”

“我只会修。不会查。”

他停了一下。

“你来诊所。我有些工具。你用。”

“为什么。”

“你修好了我修不好的东西。说明你比我强。我不介意。”

周叔。村里唯一识字多的人。他不怕我抢他生意。他主动给我工具。

他是第一个。第一个主动说“你比我强”的人。

他不是被我需要。他是需要“有人能修好”。

他需要的是“有人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如果我做到了。他就需要我。

我在市场买了零件。花了二十块。买了五个。够修五个人。

二十块。我修了五个人。赚了五块。零件花了二十。

亏了十五块。

但赚了五个人的“被需要”。

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继续。

周叔在旁边看着。

“你买这么多。”

“备着。”

“你有钱。”

“没有。欠四千八。”

“那你还买。”

“修东西。被人需要。总比坐着强。”

周叔看了我一眼。很久。

“你来诊所。工具借你。不收钱。”

“为什么。”

“我说了。你比我强。”

他转身走了。

我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手环亮了。

我拿起来。

“王秀兰女士，您的社交网络健康指数已更新。”

我往下滑。

“您的关系链中已有8人加入财团健康计划。当您的关系链达到10人。您将获得财团健康达人认证。认证后每月可获得健康补贴。”

八人。昨天是五人。今天八人。他们在追。财团在追。

他们用我的关系链。拉人加入健康计划。每加入一个人。我的“社交网络健康指数”就升一点。

他们在用我卖减肥计划。用我的名字。用我的关系链。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们知道“王秀兰”认识八个人。

我往下滑。第二条。

“您的社交网络已被标记为‘重点培育对象’。财团健康顾问将在3日内与您联系。”

重点培育对象。

健康顾问。

财团在看我。不是“看”我。是“扫描”我。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数据点。一个“肥胖社交网络”的中心节点。

他们想用我。他们想让我帮他们卖健康计划。

他们想让我变成“胖子也能瘦”的代言人。

一个不会瘦的代言人。一个假代言人。

我继续滑。第三条。

“您的好友苟富贵已成功注册财团健康计划。您的好友刘婶已成功注册财团健康计划。您的好友周叔已成功注册财团健康计划。您的好友老赵头已成功注册财团健康计划。”

我盯着那行字。

然后——

【他们在看你。】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

她说话了。但她说的是“看”。不是“万人迷”。不是“变美”。不是“所有人”。

她在用我的词。

我在想“数据视线”。她在说“他们在看你”。

她以前只会说“万人迷不能这个”“万人迷不能那个”。今天她说“他们在看你”。

她在学。她在学我怎么想。她在学我的语言。

苟富贵。刘婶。周叔。老赵头。

他们加入了。为什么。

苟富贵不胖。周叔不胖。刘婶胖。老赵头不胖。

他们为什么要加入。

因为财团推了。因为他们认识“王秀兰”。因为“王秀兰”是“肥胖社交网络”的中心。

财团在利用我的关系链。拉他们加入。他们加入了。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王秀兰认识的人，都加入了”。

我认识的人。被财团扫了。

我把手环放在桌上。看着它。

财团在看我。但不是“恶意视线”。是“数据视线”。

恶意视线。至少把你当人。数据视线。你只是一条数据。

我前世也是。我的数据被卖。被分析。被精准投喂。

现在换了个世界。还是同一件事。

但这次。我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们在看。

我知道他们在用我。

我知道我的关系链被扫了。

如果他们用我。我也可以用他们。

他们给我“健康达人”。我给他们“王秀兰的名字”。公平。

但“王秀兰的名字”不会帮他们卖减肥计划。

因为“王秀兰”在修东西。“王秀兰”被人需要。“王秀兰”在赚五块钱。

“王秀兰”在当万人迷。不是他们定义的那种。

是我定义的。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没有回答。

“在二手市场。你帮我拿了一个零件。为什么。”

安静。

然后——

【你需要。】

很短。很轻。

我愣住。

不是“万人迷需要”。不是“万人迷不能没有”。是“你需要”。

她第一次说“你”。

不是“你”指读者。是“你”指我。林远。

她说“你需要”。

她在说我需要。不是执念需要。不是万人迷需要。

是我需要。

她在看我。她在看我需要什么。

她不再只想着万人迷。她开始想我需要什么。

明天。周叔让我去诊所。用他的工具。修更多东西。

修更多。认识更多人。被更多人需要。

财团会继续追。他们以为他们在用我。

但我也在用他们。

他们给我流量。我用流量修更多人。修更多人。就被更多人需要。

被更多人需要。就是万人迷。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万人迷”是变美。他们以为“王秀兰”在帮他们卖减肥计划。

他们会知道的。

等“王秀兰”真的成为万人迷。他们会知道。万人迷不是变美。

是被需要。

手环又亮了。

我没看。

我翻了个身。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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