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四千八

我在周叔的诊所。用他的工具。修一个义体脚踝。

周叔在旁边看。不说话。但他在看我怎么修。

他修了三十年。他修不好的东西。我修好了。他在想为什么。

“王秀兰。”

“嗯。”

“你以前不来诊所。”

“以前不来。”

“你以前连门都不出。”

“嗯。”

“你学得很快。”

“嗯。”

“三十年的手艺。你三天就摸透了。”

跟苟富贵一样。他们都在看。他们不在乎我为什么变。他们只在乎“她”变好了。

诊所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男人。四十多岁。壮。穿皮夹克。脖子上有纹身。义体手臂。亮闪闪的。新款。

周叔看到他。脸变了。

“老黑。”

老黑。村里放贷的。王秀兰欠他钱。

“周叔。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看着我。

“王秀兰。四千八。三个月了。今天到期。”

四千八。房东是房租。他是另一笔。王秀兰欠了不止一个人。

老黑。放贷的。义体手臂。新款。他有钱。他不是村里人。他是“上面”下来放贷的。或者他是“上面”的代理。

他比房东危险。房东打人。老黑不打人。老黑有别的办法。

“钱呢。”

“没有。”

“没有。”

他笑了一声。

“没有也行。你跟我走一趟。”

“老黑。她欠你多少。”周叔开口了。

“四千八。本金三千。利息一千八。”

“三分利。”

“周叔。你别管。”

“她没钱。你逼她也没用。”

“没钱可以打工。上面有地方。”

上面有地方。“上面”。上层都市。打工。什么工。

王秀兰欠的不只是钱。是“被上面带走”的风险。

如果她被带走。她会消失。这具身体会消失。

我不能让她被带走。

“钱。我三天内给你。”

“三天。”

“三天。”

“你拿什么给。”

“修东西。”

“修东西。”

他看了一眼周叔的诊所。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义体脚踝。

“三天。四千八。一分不少。”

他转身。走了。

周叔看着他走远。

“三天。四千八。你修东西。一个一块钱。你要修四千八百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

“不答应。他今天就带我走。”

周叔沉默。

“你以前不跟人谈条件。”

“我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

“嗯。”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四千八。三天。一个一块钱。要修四千八百个。

不可能。

但老黑说的是“三天内给”。他没说“四千八必须全是修东西赚的”。

我需要的是四千八。不是四千八百个客户。

怎么弄四千八。

游戏里遇到这种。不是打怪。是找任务。找有大量金币的任务。

村里谁有四千八。

苟富贵。村长。他有钱。但他不能给。他给了。悍妻会知道。悍妻是房东。房东会闹。

周叔。诊所。他有钱。但他借我工具。不是借钱。

刘婶。小卖部。她有钱。但不多。

谁能给四千八。或者。谁能帮我还四千八。

或者。谁能帮我不还四千八。

我翻手机。翻到财团的推送。

“重点培育对象。财团健康顾问将在3日内与您联系。”

3日内。今天第几天。第一天。

健康顾问。财团的人。他们有钱。他们有资源。

他们想让我当“健康达人”。他们想用我卖减肥计划。

他们想用我。我也可以用他们。

如果他们想让我当健康达人。他们需要我配合。他们需要我“愿意”。

我可以“愿意”。然后让他们帮我。

第二天。我在诊所。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制服。干净。跟村里人不一样。她身上没有土。没有锈。没有合成饲料的味道。

“王秀兰女士。”

“你是。”

“财团健康计划。健康顾问。编号47。”

编号47。不是名字。是编号。

她不是人。她是“财团的人”。

她叫我“女士”。不是“秀兰”。不是“王秀兰”。是“女士”。

她在用话术。她在建立“专业感”。

我不吃这套。

“您的社交网络健康指数已进入前10%。财团愿意为您提供健康达人认证。每月补贴三百元。另有健康产品支持。”

三百。四千八。三百不够。

“三百。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还债。”

顾问看着我。眼神变了。很轻微。但我看到了。她在分析。她在计算。她在判断“这个人有没有用”。

“债务是个人问题。财团健康计划不涉及债务。”

“但财团需要我。”

“财团需要的是健康达人。”

“我就是健康达人。”

顾问沉默。

“你需要什么。”

“四千八。预支补贴。”

“预支。不可能。”

“那就没有健康达人。”

顾问看着我。很久。

“你想用财团的钱还债。”

“你想用我的名字卖减肥计划。”

“那是合作。”

“四千八。合作。”

顾问没说话。她站起来。

“我回去请示。”

她走了。

周叔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现在开口。

“财团的人。你跟她谈条件。”

“嗯。”

“她走了。”

“嗯。”

“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以前不会。”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手环亮了。

“财团健康顾问已提交预支申请。结果将在24小时内通知。”

24小时。老黑是三天。财团是24小时。

如果财团批了。四千八。还老黑。活下来。

如果财团不批。老黑第三天来。带走我。

“王秀兰。”

没有回答。

“你欠老黑多少钱。”

没有回答。

“四千八。本金三千。利息一千八。你借了三千。干什么了。”

安静。

“你借了三千。你没花。你连健身卡都没办。”

没有回答。

“三千。你拿去干什么了。”

安静。

然后——

【……】

很短。但没说完。

“你说话。”

没有回答。

“你到底把钱拿去干什么了。”

【……】

她不说。她从来不把话说完整。

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不说。是说不出来。

今天她不说。是不想说。

她不想说。

三千。她借了三千。没花。没办健身卡。

那钱去哪了。

她不想说。

这个不想说。比说不出来更严重。

她记得。但她不想说。

我坐在床上。看着桌上的手环。

三天。四千八。

财团可能帮我。财团可能不帮。

如果财团不帮。我要怎么弄四千八。

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了。

我不想死。

我想知道她拿三千块干了什么。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说。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借了钱又不花。

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愿望。

但愿望不会借钱。愿望不会不想说。

她在瞒着什么。

一个执念。瞒着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天黑了。村口的老槐树在路灯底下。石凳空着。

我看着石凳。

苟富贵不在。

明天。我去诊所。等财团的回复。等老黑再来。

如果财团不帮。我就去找苟富贵。

他有钱。但他不敢给。

我要让他敢。

我关上门。没回床上。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门。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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