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头看我的眼神不对

手自己掀了被子。

昨天。雷电法王。嗑药流。野区开怪。生化武器。全部失败。今天。她还不放过我。

“……行。我自己起。”

我坐起来。腿自己往床边挪。脚自己找鞋。我叹了口气。

“我自己走。你别推了。我走。”

我走到门口。转门栓。推门。

阳光打进来。我眯着眼。走了出去。

土路。两边是矮房子。屋顶上太阳能板。板子底下晾着衣服。板子上贴着财团的标志。我不认识。但我知道那是标志。

路边的电线杆。老式的。木头的。上面缠着新式的光纤。光纤标签上印着字。“财团资产”。

我往前走。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我看了一眼。那只手是铁的。老式机械义肢。手指上的漆磨掉了。锈了。老人没抬头。

我继续走。几个小孩在路边玩。其中一个小孩手上戴着什么东西。太大了。用胶带缠着。固定在手腕上。神经接口。我玩过游戏。见过类似的。

小孩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玩。

我走过。

村口的路牌。上面写着“槐树村”。下面一行小字。“财团第7农业承包区”。

我看了一眼。继续走。

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女人。刘婶。胖。四十来岁。刷手机。屏幕卡得转圈。她咂了一下嘴。继续刷。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财团最新义体，首付三成——”她划走了。没抬头。

我走过。

诊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周叔诊所。兼修义体。兼打猪针。”里面传出一声猪叫。然后是周叔的声音。“别动！马上好！”我瞥了一眼。周叔蹲在地上。给一只猪打针。旁边放着一台老式义体维修仪。屏幕碎了。用胶带粘着。

我走过。

祠堂。门开着。里面供着牌位。旁边贴着一张广告。“财团贷款，助你改变命运。”牌位和广告中间隔着一根香。香在烧。烟往上走。牌位是旧的。广告是新的。

我走过。

然后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往左看。巷口。两个女人在聊天。看到我。声音小了。等我过去。声音又起来了。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们在看我。

我继续走。前面有个男人在田边干活。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干。

他在看。他在看我。

我停了一下。

前世没人看我。现在有人看了。

虽然是恶意的。但至少是看。

然后我的身体自己缩了一下。肩膀往下沉。头往下低。

不是我想缩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反应过来了。这具身体。王秀兰。被看了几十年。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缩肩。低头。躲避。

执念。她在控制我。

我站在那里。肩膀缩着。头低着。像一个被训斥的小孩。但我没有在挨训。我只是在走路。只是被人看了一眼。

我想报复。

她控制我。她让我缩。我偏不缩。

我把手压在腰上。把肩膀往后掰。把胸挺起来。把下巴抬起来。我站在路中间。像一个在拉伸的人。

旁边的人走过。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我没缩。我站直了。

我继续走。走到村口。

老槐树。树下有个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

八十岁。瘦。穿旧棉袄。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稀稀拉拉。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不老。眼睛在转。

他看到我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看到了他。我想绕开。但石凳在路中间。绕不开。

老人开口了。

“秀兰。”

他叫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尾音往上挑。像在叫一个比较亲近的人。

“今天起得早。”

我愣了一下。这语气不对。房东叫“王秀兰”是嫌弃。这个人叫“秀兰”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我站着。没动。

老人拍了拍石凳。拍的位置离他很近。

“坐。”

我没坐。

老人也不催。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他的眼神从我的脸往下走。走到胸口。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走到腰。然后收回来。假装看树。

我脑子里炸了。

这老头。刚才在看哪儿。

我看了一眼老头。老头正看着树。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的身体记得。刚才那个眼神。从脸到胸口到腰。那不是看村民的眼神。

我的身体又缩了一下。肩膀往下沉。头往下低。

执念又来了。她又让我缩。

我看了一眼老头。老头还在看树。但老头的眼神又飘过来了。从我的脸往下。走到胸口。又往下。走到腰。收回来。

又看了。他又看了。

我站在那里。身体缩着。肩膀沉。头低。但我脑子里在转。

他看了我两遍。两遍。从脸到腰。他以为我没看到。

我不缩了。我不仅不缩——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侧了一下身。手叉在腰上。这具身体很肥。叉腰的动作让我的肚子往前挺。我歪了歪头。看着老头。

“你看什么呢？”

老头愣住。他没想到王秀兰会这样。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又往前凑了一点。不是靠近。是那种“我让你看个够”的靠近。我把下巴抬起来。眼睛半眯着。

“好看吗？”

老头的手在抖。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你刚才看哪儿呢？”

“我——我没看什么——”

“你看了。你看了两遍。”

“好看吗？”

老头张嘴。没说出话。

“我有那么好看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王秀兰的声音。很粗。有点哑。但我说的。我自己说的。

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腿在抖。他扶着槐树。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明天还让我来吗？”

“……来。”

“来干什么？”

“……修零件。”

“哦。修零件。”

我转身。走了。

我走了大概十步。然后我停住了。

那个老头。给我零件的样子。像在找借口。找什么借口。我不知道。但他眼睛在转。递零件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

一个八十岁的老头。给我一个修不好的零件。让我明天再来。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我没往下想。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挑逗了一个八十岁的老头。

我一个大男人。叉腰。歪头。说“我有那么好看吗”。

我在搔首n姿。

对象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头。

我蹲了下来。脸埋在膝盖里。

你疯了。

但那个老头脸红了。

我蹲在那里。羞耻。但又有一点说不清楚的爽。

我起身拍了拍膝盖。继续走。

我走得很快。

回到房间。关上门。转上门栓。坐在床上。

我把零件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义体关节。我前世没见过。但我玩过游戏。机甲类游戏里见过类似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我把零件放在桌上。坐在床上。喘着气。然后我开始复盘。

今天。我走在村里。有人看我。不是恶意的。就是看。刘婶抬头看了我一眼。巷口的女人看了我一眼。田边的男人看了我一眼。

我前世是透明人。没人看我。同事记不住我的名字。群里我说话没人回。现在有人看了。

我居然觉得还行。

我想起那个老头。眼神往下走。手指碰到我的手。停了一秒。

我恶心。但恶心之后。我有一种奇怪的兴奋。

不是那种兴奋。是另一种。是“我居然能让一个人这样看我”的兴奋。

我以前没人看。现在有人看了。而且是带着欲望地看。这具身体。肥。丑。老。居然有人看。

有意思。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个零件。

然后我想：如果这具身体可以让那个老头看。那能不能让其他人看。能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别的东西。

比如。我的能力。我的知识。我的游戏攻略思维。

恶意视线。是入口。

我前世想要注意力。想被看见。但没人给。

现在有人看了。虽然是恶意的。但至少有人在看。

如果我能让这些人看到点别的东西呢。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水渍。那张脸。

这比死有意思。

我不想死了。

至少今天不想。

村民们。这些看我的人。这些嫌弃我的人。

他们是我有趣的实验品。

我躺了一会儿。

今天不一样。

平时她早该喊了。万人迷不能躺着。万人迷不能一个人待着。万人迷不能这个不能那个。今天一整天。她几乎没说话。

早上叫醒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之后就没有了。

我有点不习惯。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回答。

“你不是很能说吗。万人迷不能这个不能那个。今天怎么不说话。”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走了啊。”

我站起来。假装要走。

【你——】

声音很轻。比平时弱。

我停下来。

【你——今天——】

她没说完。她不习惯说“你”以外的话。或者说。她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再说。

她今天不对劲。

她想说“你今天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我不知道。我今天被人看了。我反击了。我搔首n姿了。我蹲在路边骂自己疯了。这些事。算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

但她没说完。她从来不把话说完整。她只会说“万人迷不能这个”“万人迷不能那个”。今天她连这个都没说。

我累了。没多想。

我坐回床上。拿起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翻了翻。找到了一个论坛。赛博农村的。有人在上面讨论义体维修。

我看了几条。然后又看了几条。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个。但我在看。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水渍。那张脸。

手环在墙角震了一下。我没动。

又震了一下。

我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小卖部刘婶发来的。

“秀兰，明天帮我送个快递。我腿疼。给你五块。”

我没回。但我看了两遍。

五块钱。这具身体欠四千八。五块钱什么都不是。

但我看了两遍。

我把手环扔到一边。翻身。闭眼。

万人迷。

她一直说这个词。

我不知道万人迷是什么。但我知道不是变美。变美是广告里的事。是首付0月供99的事。是财团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事。

那是另一种东西。

我今天做的事。反击。被看。被记住。也许跟那个东西有关。也许无关。

我不知道。

明天。那个老头还在槐树下。零件在桌上。刘婶的快递在等我。

我不想去。

但我的腿没有动。

我的嘴没有自己说话。

【万人迷不能躺着。】

我睁开眼。

“我知道。”

我说。

“明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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