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聚宝斋

门帘一掀，先是一股檀香，混着旧木头的味儿。

柜台前站着个老头，捧着只瓷碗，正跟伙计争。沈砚在门边站着，没挤上前。

那伙计三十不到。他把碗底一转，凑到灯上：“您瞧这底款，写着宣德年造。可青料发飘，底釉也不对。新仿的，一眼假。”

“我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头说。

“祖传也分东西。”伙计把碗往老头手里一塞，“不值钱。您拿回去搁着吧，别在这儿耗了，后头还有人。”

老头抱着碗，嘴动了动，没说出话，讪讪地走了。旁边卖铜钱的摊主探了下头，说了句：“老陈头又白跑一趟。”伙计扭头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柜台后头坐着个男的。三十来岁，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拿放大镜看一只碗。等老头走了，他把放大镜搁下，抬眼把沈砚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旧夹克，鞋上沾着灰，裤脚起了毛边。

“看东西还是卖东西？”

“卖东西。”沈砚说。

那人往旁边椅子抬了抬下巴：“拿来看看。”

沈砚把红布包搁在柜台上，一层一层解开。玉牌摊在玻璃台面上，平平整整一块。

那人捏起来，先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灯底下。翻一面，翻回来，又翻过去，放下了。

“哪来的？”“家传的。”

那人笑了一下：“家传。”他用指头在玉面上划了道，“青玉，料子不算赖。就是工糙。你看这道边，毛糙糙的，连个修工都没有。这种老东西，搁早年间当个压襟、挂件还行，现在谁认这个。”

“雕工也弱，一道边都磨不平。”那人把玉往柜台里推了推，“收玉的现在都挑精细活儿。你这块，挂出来没人问。再说，这年头收老玉的少，都认瓷器。还有这来路，你说是家传，谁能证明？真要是地里起出来的，沾着土，我们店里收了，回头说不清。”

“我家传的。”沈砚说。

“我信你。”那人说，“可买家不信。人家花几千块，图个安心。”

他把手摊在柜面上：“你要真想出手，我给你个价。一千，现钱。你点清了，拿上就走。”

沈砚看着柜台上那块玉，没伸手。

“嫌少？”那人又把玉捏起来掂了掂，“你去古玩城问问。这种大路货，收旧货的一麻袋一麻袋收，挂半年也不见得有人问。我这是看你急用钱，诚心收你这一件。瓷器走得动，玉压手。你这一块，搁我这儿，也就占个柜台地方。我替你问问别家也行，可别家也给不了几个钱，你白跑一趟。”

沈砚没说话。他把玉从那人手底下抽回来，重新拿红布包。包到一半，抬头说：“你再看一眼背面。”

那人愣了一下，又把玉接过去。这回翻过来，指头压在背面右下角那道细痕上，看了有几秒钟。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这痕，磕的还是天生的？”

“我爸留下的，我没细看过。”

那人把玉搁在柜台上，没立刻说话。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回。

“五千。”他说，“这数到头了，再多我收不回去。要不是料还行，我不收这种工。”

五千。沈砚还是没说话。手搭在红布边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卖不卖？”那人问。

“再想想。”

那人把玉往前推给他，脸上淡下来：“想好了随时过来。店就在这儿。”

沈砚把玉揣回怀里，掀帘子出去。门帘在身后落下来。外头风灌进袖口，胳膊上凉了一下。

太阳往西斜，摆摊的开始收摊。他往东头走。脚边过去个卖核桃的三轮，口袋没系紧，滚出俩核桃，骨碌碌擦着他鞋边过去，也没人回头捡。

靠墙根有个修表的，放大镜挂在脖子上，正往锁盒里收工具。见他过去，抬眼问了句：“小沈，今儿收着好东西没？”

沈砚摇了摇头，没停。

路过德宝堂，门半掩着。老周头坐在柜台后头扒算盘，眼皮抬了抬，又低下去。沈砚没进去。

老郭在东头墙根底下，蹲着卷摊布。见他过来，直起腰：“小沈，晌午我冲你喊了一嗓子，你没听见似的。事儿办成了？”

“没成。”

老郭“哦”了一声，没追问，接着卷布。卷了两下，才又开口：“聚宝斋啊。”

“嗯。”

“他给多少？”

沈砚说：“五千。”

老郭手停了，扭头看他：“五千？”他把卷好的摊布夹到一边，“那你没卖？”

“没卖。”

“他说你这玉啥毛病？”

“说工糙。来路说不清。”

“他就会这套。”老郭哼了一声，“先把你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再压价。给这个数，是看上你这东西了。那家店收得狠，两千收的物件，转手能翻好几倍挂出来。你那玉，别让他一口吞了。”

他蹲下去，把几个没卖完的小玩意儿往布包里拢：“前年我一块老怀表，在那家店让人三百块收走。转手我在他家橱窗里看见，标价两千八。”

他拍了拍布包：“明儿我领你去别的地方转转。城西那边有两家吃玉的，比这店里公道。别在一棵树上吊着。”

“行。”沈砚说。

“九点，我在这儿等你。”老郭站起身，“你妈那边，钱凑得咋样了？”

“还差一截。”

“玉这东西，价在那儿摆着，不认人。”老郭说，“你别急，也别在一家店里贱卖了。明儿你把玉包严实了揣里头，别搁外套口袋，走街上让人瞧见，惦记上不值当。先回吧，别在风里站着。”

沈砚嗯了一声。

天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没往面馆那边走，顺着街一直往东。手插在夹克兜里，按着怀里那块玉。

走出半条街他才想起来。柜台上那个白衬衫，看玉背面那道痕的时候，眉头是皱过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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