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秋

深秋的古玩街，天一亮，东头地摊先热闹起来。推车、铺布、摆货，一条街从街头闹到街尾，隔着老远先听见讨价还价的嚷嚷声，走近了，才看清一张张脸。

老郭的摊子在最里头，蓝布一铺，四角压着石头，上头一只青花碗、两串珠子、一把锈铜锁，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沈砚蹲在摊前，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圈足，圈足上一圈灰，他拿指头蹭了一下。

沈砚这人，嘴笨，话少，走在街上像只闷葫芦。可他一蹲到摊前，眼睛一落，这街上的真假，他心里就有数了。这本事是跟师父学的，学了八年，也就学了个皮毛。

“瞅出点啥了？”老郭问，手里俩核桃转得咔咔响。

“民窑的。”沈砚把碗搁回去，“光绪，胎粗。釉有崩，胜在器型周正。”

“值几个钱？”

“值不上几个。”沈砚说，“搁你摊上卖个二十，算你赚了。”

老郭哼一声，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你这嘴，跟你师父当年一个德性，半句实话都得挤着出。”

沈砚没接话。他蹲在那儿，又把那只碗看了一遍。这碗十块钱进的，说破了不值几个，可这话他不爱往外掏。

旁边胖婶嗑着瓜子，嘴不闲着：“小沈，他那碗十块进的，你还夸器型周正，净拣好听的讲。”

“十块进的，卖二十，翻一番。”沈砚说，“碗是真的就行。”胖婶哎哟一声：“哟，没看出来，你还会算账。”

沈砚没接话。蹲久了腿麻，他扶着墙站起来，裤兜里几个钢镚硌着大腿根。今早风大，摊布角被吹得呼啦响，摊主们往布底下垫旧报纸，挡潮气。

“哎，”胖婶像只护食的老母鸡，支棱着脖子凑过来，压低嗓子，“昨儿老马头捡了个漏。拆迁那户清仓，五块收了个铜镜，今早一亮相，明代的。有人出三千，他不卖。”

“五块？”

“可不嘛。”胖婶说，“那户人家不识货，当破烂卖的。你说，搁懂的人手里是福，搁不懂的人手里，五块钱就打发了。”

沈砚没接话。这种事，古玩街上隔几天就一茬，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可这回，他没只当个故事。他妈还躺在医院，手术费还差一截，明后天就得交上。

他站直了，把那碗又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西头走。西头是店铺区，再往西是茶馆饭庄，圈内人谈事的地方。

打德宝堂门口过，老周头搬个板凳在檐下晒太阳，膝上摊着本旧书，见他过来，眼皮撩了一下。

“小沈，又来看你师父那本册子？”

“看看。”沈砚没停步。

“你师父那手功夫，你学了几成？”老周头在背后喊。

沈砚回头：“我学不来。他会烧窑，我不会。”

老周头哼一声，低头接着看书。这老头开了三十年店，是古玩街的活化石，认识他师父。沈砚常想，老头肚子里藏着事儿，可嘴严，套不出来。

下午三点，他坐公交去医院。城东，两站路。车上人不多，一股油条味。他靠着窗，看烟囱、灰楼往后退，还有几条没拆完的胡同，墙皮一块块掉着，露出里头的红砖。

312床。林秀兰靠在床头，吊瓶挂着，滴答滴答。她病了大半年，脸上那点子肉都下去了。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今儿没去店里？”她问。

“去了。”

“那碗，是不是又跟人抬杠了？”

“没有。”沈砚低头拧保温桶，汤还冒热气，“老郭那只碗，十块钱进的，我说卖二十，他说我净挑好听的说。”

林秀兰笑了笑，没再问。她接过汤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沈砚看着，没说话，把碗往她手边送了送。

护士进来查房，扎马尾，白大褂口袋里别着支笔，看见他：“家属，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护士压着声：“阿姨手术费，还差最后一笔。明后天就得交上，不然床位排不开。”

“知道了。”

“你抓紧。”护士说，“后面还排着人。”

沈砚嗯了一声。护士走了，他站在走廊，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风一阵一阵，把落叶往一处赶。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他拜了个师父学辨瓷，师父教了他八年，五年前却出了事，说是从老窑址上摔下来，没了。师父留给他一只旧木箱，几本手记，几件旧瓷。他爸也留了样东西，一直压箱底，他从没细看过。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灯拉亮。那灯瓦数低，屋子昏黄黄的。他坐床沿，弯腰把那口旧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手上沾了灰，在裤腿上蹭了蹭。

箱盖一掀，先是一摞泛黄的手记。他挪开，底下压着一件青瓷小盏，口沿崩了一块，釉色却好，是师父生前常摆弄的。沈砚拿起来，盏壁薄，对着灯能透出光。

师父老说，看瓷先看胎，胎是骨，釉是皮，骨正皮才正。这话他念叨了八年，沈砚听了八年，也没学全。师父走的那年，他以为来日方长，没成想一别就是永别。

他把小盏放回箱底，又从那摞手记底下，抽出一块红布裹着的东西。

红布一解，是块玉牌。

和田青玉的，掌心大小，拿在手里沉。他凑到灯下，玉色匀净，只在背面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细痕。说裂纹不裂纹，说刻字又没个字形，像磨掉了什么，磨得还挺干净。

他爸留下的。他小时候恍惚记得见过，那会儿不懂，只当是个玩意儿。

他摩挲了两下，搁回红布。

睡前他翻师父那本辨瓷手记，纸页泛黄，页边空白处写满小字，有几页还夹着干的瓷土末。翻到某一页，指头夹住纸往外带，带出一角更薄的东西，原是夹在纸缝里的一片旧纸。

他抽出来。纸片窄窄一条，上头没几个字，墨色发暗。凑灯下辨认，是“釉底藏纹”四个字，后头断了。再翻那页，页脚写着俩字，同一种墨，写的是“锁因果”。

沈砚捏着那片纸，看了半天。他爸的玉，师父的字，两样东西有牵扯，可他理不出头绪。

他把纸片夹回书里，熄了灯。那一夜他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明天卖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洗漱的时候，把那块玉牌又看了一遍，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一层一层把玉包好，揣进贴身的口袋。

卖玉。他得把这东西出手，凑够母亲的手术费。

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站。外头风大，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又折回去，把手记放回木箱，木箱推回床底。他拍了拍口袋，玉还在，这才锁门下楼。

公交到站，他捏着口袋里那块玉，跟着人群上了车。窗外老城一点点往后退，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底沾了半片梧桐叶，他没察觉。

古玩街东头，他先在地摊前转了一圈，听人怎么问价、怎么还价。有人低声跟摊主说“收老玉牌不”，摊主摆手：“不收那玩意儿。现在是瓷器的行情，玉不值钱。”

沈砚没吭声，心里反倒松了松。没人收，他就有得谈。真抢着收，反倒被人压死价。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玉，往聚宝斋走。

聚宝斋的门脸儿不大，黑底金字招牌，棉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一溜柜台。

沈砚在门口站了站。他头一回干这事，心里有点发怵，可一想到妈的病床，还是掀帘子进去了。

门帘落下来，街上的风，被隔在了外头。

他不知道，这块家传的玉牌一递出去，会引出多大的事。他这会儿，只想把手术费凑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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