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沁

第二天沈砚到东头的时候，还差一刻九点钟。天有些阴，风比昨儿小。地摊刚支开一半，布角用砖头压着，摊主们蹲在地上分门别类，脚边堆着没拆的纸箱，嘴里寒暄个不停。卖旧书的把一摞册子搁在膝盖上翻，卖小件的拿布擦擦铜锁，谁也没先招呼客人。

老郭的摊子在墙根。他正把一串铜钱往布上排，见沈砚过来，笑呵呵说道。“坐。”

沈砚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吃了没？”老郭问。“吃了。”

“你妈那边，今早打了电话没，怎么样？”

“打了。”沈砚说，“护工说刚查完房，人精神，还吃得下饭。”

老郭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串珠子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卖玉这事儿，先别急着出手。”他站起来，拿胳膊肘撞了撞沈砚，“跟我转一圈，听听人家怎么问、怎么还，心里有个底，再进铺子。你昨儿头一回进门，被人一嗓子就唬住了。”

沈砚跟着他往东头里头走。

早市人渐渐多起来，讨价还价一片，闹哄哄的。沈砚一只手揣在兜里，按着那块玉。

沿路两个玉器摊。头一个摊主面前摆着几枚旧玉坠、一块不成形的玉片，一个挎包妇女捏着枚玉坠问价，摊主张嘴三百，妇女摇头说一百五，摊主摆手不卖，两个人又磨了两句，妇女放下走了，摊主也不挽留。

“看见没。”老郭低声说，“玉器摊就这样，价高了没人停，价低了摊主自己心里先不痛快。你要卖，先摸清楚人家开口的数在哪。”

第二个摊摆着块腰形玉牌，沁色发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看了半天，放下了，摇摇头说工不行。摊主讪讪地把玉牌收回去。

沈砚站住看了两眼，手在兜里把自己那块也摸了摸，没说话。

相邻一个摊前，站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低。他凑近摊主，声音压在俩人中间：“收不收带记号的老玉牌？”

摊主手里抹布一甩：“不收。这季都是瓷器行情，玉压手。”

男人没再问，转身往街那头去了，背影拐进铺子之间的窄缝，看不见了。

老郭回头瞥了一眼：“那人跟你说啥？”

“问收不收玉牌。”

“找货的，不用理。”老郭摆摆手。

沈砚站在几步外，方才那半句他听得明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手在兜里把玉按紧了些，又松开。人家问的是带记号的玉牌，跟他怀里这块，扯不上。

老郭在前头催他：“走啊，愣着干啥。”

他跟上去。

走到靠西一个摊前，摊后蹲着个姓邢的老头，收旧货的，竹筐里几件旧瓷、两枚铜钱，还有个上了锁的木盒。摊前站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托着半块玉璧，正往邢老头眼前递。

“战汉的血沁。”男人嗓门不小，“老爷子你上手摸摸，这包浆，这沁。两千，你要，拿走。”

邢老头把玉璧接过去，翻来覆去看，手在兜里摸钱包，没敢马上掏。

“这是从哪出来的？”老头问。

“城西人家挖地窖翻出来的，好几辈人传下来的。”皮夹克说，“我要不是缺钱周转，舍不得出手。城里大店给过三千，我嫌压得太狠，没去。”

沈砚本来要走，脚步停了。他蹲下身，凑过去看那玉璧。

青灰色的底子，面上一片红，顺着几道裂纹爬，红得鲜亮。他伸手掂了掂，又把玉璧翻到背面，对着天光看了一眼，指甲在边上轻轻刮了刮。

“老爷子，这钱你先别掏。”沈砚说。

皮夹克扭过头，上下打量他：“你哪位啊？我们爷俩谈事，有你说话的份？”

沈砚没接他这茬，把玉璧从邢老头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又转回来。

“真血沁是从里头往外走的，骨里沁出来，颜色沉，边上有过渡，不扎眼。你这块，沁全浮在面上，一道一道贴着裂纹走，缝里积得发死，外头一抹一个样。”他把玉璧递回老头跟前，“你凑近闻闻。”

邢老头凑上去闻了闻，皱起眉。

“一股酸味，像药水泡过。”沈砚说，“真盘过的老玉，是润的，发不出这个味儿。”

皮夹克脸一沉：“小年轻，懂两块料就敢在这街面上指手画脚？你知道这是哪儿收的？大店给过三千，人家老师傅看了都点头。”

“人家老师傅看的，跟这块料两回事。”沈砚说，“沁是浮的，皮是新的。大店要是真收，也轮不到你蹲地摊跟老爷子要两千。”

边上两个摊主听见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哼了声：“老邢，这你也敢掏钱？”

另一个摊主拿起玉璧掂了掂，又放下，没说话，摇了摇头。

皮夹克骂了句什么，伸手把玉璧夺回去，揣进怀里，挤开人群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瞪了沈砚一眼。

邢老头缓过神，拍着胸口，冲沈砚一迭声地道谢。

“小师傅，多亏你这张嘴。”老头把钱包又塞回兜里，“我这眼力浅，今天这两千块要是掏出去，回家得跟老伴吵半宿。”

谢完了，他反倒不看玉璧了，眯着眼打量沈砚，从头看到脚，又看回脸上来。

“你是周远周师傅家的小子吧？”

沈砚心里一动：“您认得我师父？”

“怎么不认得。”老头说，“当年他就在这条街上摆摊，看东西一看一个准，嘴也直，见不得人上当。早些年我收个旧瓷罐，差点让人做旧的蒙了，也是他一句话替我把钱挡住。跟你一个脾气。”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可惜了。”

沈砚往前凑了半步：“您说我师父，当年是怎么……”

“陈年旧事喽。”邢老头摆手，把竹筐往身边拢了拢，不肯往下说了，“你还小，知道那么多干啥。”

老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一直没插话。等沈砚站起身，他扯了把沈砚袖子，把人拉到两步外。

“你小子这张嘴。”老郭压着声，“早晚惹事。今儿这位，穿得人模狗样，张嘴就要两千，可不像头一回干这个的。你点破了他，他记你这张脸。”

沈砚没说话。

“玉先别拿出来卖。”老郭看了看街面上，“跟我去西头，找两家吃玉的看看价。人家给多少，心里有个数，回头你自己也好掂量。那两家做老物件生意，规矩比聚宝斋那伙人讲究，起码不会当你面把东西贬得一文不值。”

两人顺着街往西走。日头从云里钻出一点，照在一排水光锃亮的搪瓷缸上，晃了下眼。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邢老头的摊子。老头正低着头收拾竹筐，没看他。

他想起师父活着那会儿，好像也常这样，蹲在别人摊前，一句话替人把钱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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