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镜子

车停在天域车库的时候，姜予姝一路上没说话。

厉承骁熄了火，拔了钥匙。车库的感应灯亮了，白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她盯着前方，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有点发白。他先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回荡。她听见他绕到后备箱拿了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往别墅里面走了。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副驾的门。动作比平时慢半拍。玄关的感应灯在她踏进去的时候亮了，他已经在楼梯上了，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搭在臂弯里。上楼梯的时候他没回头，只扔下一句话。

“上来。”

姜予姝换了鞋，跟着上了二楼。他的卧室门开着，灯还没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玻璃上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她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房间。床很大，深灰色的床品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书。她注意到床对面的墙上嵌着一整面全身镜，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镜框是黑色金属的，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她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卧室里要装这么大的镜子，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进来。”

她进去了。他站在镜子前面，已经换了那件白T恤，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他抬起右手，手指朝她弯了一下。她走到他面前，隔了一臂的距离。他没有拉她，而是侧过头，朝那面镜子偏了偏下巴。

“站这儿。”

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她的全身，烟灰色的长裙皱了一点，裙摆蹭了一小道灰，是刚才在停车场蹭的。头发散了一半，有一缕贴在脖子上。她的脸在镜子里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睛太亮了，嘴唇颜色比平时深。

他走到她身后。镜子里，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大截。他站在她正后方，胸口的布料几乎擦到她的后背。她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盯着面前地板上的木纹。

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虎口卡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和巷子里那次一模一样的力道。他把她的脸往上一抬，她的视线被迫回到镜子里。

“看着。”

他站在她身后，稍微偏了偏头，凑近她耳朵。呼吸打在她耳廓后面那块皮肤上。

“乖。该叫我什么。”

“哥。”

那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然后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她从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摇头的动作带动了他垂落在她肩头的发丝，发梢扫过她锁骨，她肩膀缩了一下。他的虎口还卡在她下巴上，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蹭了一下，力道很轻，粗糙的触感从左耳根一直滑到下巴尖。

“不对。”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往下移，手指滑过她的脖子侧面，指尖刚好停在她颈动脉跳动的位置。她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得很快。

“叫老公。”

他感觉到指尖下那颗脉搏猛地加速了。

她的脸从下颌线开始泛红。先是一小片浅粉色，然后迅速蔓延到颧骨、耳根、脖子。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不成样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闭上眼，嘟起嘴，把脸往上抬了一点。

那个姿势介于索吻和撒娇之间，但动作又生涩得不像撒娇。嘴唇抿了两下，睫毛颤着，眼睛死活不肯睁开。她在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他低头咬住了她的下唇。不重，牙齿在她下唇上轻轻合了一下，然后松开。

“谁教你这么蒙混过关的。”

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比平时低了小半个八度。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胸腔震动的时候透过那件薄薄的T恤传到她后背上。她后背的肌肉也跟着缩了一下。她闭着眼，听见他在她耳边闷笑。

那声笑很短，从喉咙里压出来，尾巴带着点气声。

“你笑什么？”她闭着眼问。

“笑你。”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了按。她后背贴上他胸口，隔着两层布料，他的体温比她高。她闻到他T恤上的洗衣液味，还有皮肤上残留的一点点须后水。他的心率从她后背传过来，比她想象的要快，不像是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那副样子。但他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

“三年前你也这样。想亲又不敢睁眼。”

她猛地睁开眼。

“你胡······”

“别动。”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固定在怀里。镜子里，她整个人被裹进他胸口，只有肩膀和脑袋露在外面，脚后跟踩在地毯上，脚尖微微踮着。他的手从她肩膀往下滑，滑过她的手肘，握住她的右手。把她右手举起来，贴在那面镜子上。她的指尖在冰凉的镜面上蜷了一下，镜面被她的体温蒸出一小片雾气。

“三年前那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也把你的手按在镜子上。”

她手指收紧。

“你喝多了。”她挣扎道。

她盯着镜子里的他。他低头，嘴唇贴在她头顶的发旋上。然后他闭上眼睛。抱着她的姿势有点像抱一个救生圈。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但每个指节都贴得很紧。她的手指在他虎口那道刀疤上来回摩擦了好几次。

房间里的安静忽然有了重量。她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还有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敲着。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镜子里，一滴眼泪从她右眼滑下来，落在她脖子里。然后是第二滴。她来不及擦。

他睁开眼。他看见了。

手臂的力道松了一点。虎口还卡在她下巴上，但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她的皮肤。拇指往上移了移，指腹蹭过她眼下，把那道还没滑到下巴的泪痕擦掉了。

“那次为什么要走。”

他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逼问，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姜予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被他的手抬着，没法低头，也没法别开视线。

“我怕。”

“怕什么？”

她张开嘴，声音和眼泪一起往外涌。

“怕自己太喜欢了。”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顿住了。他在镜子里看着她，她在镜子里也看着他。然后他松开她的下巴，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面。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自己颈窝里。

“你跑了三年。”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我找了三年。扯平了。”

第二天清晨。

姜予姝先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照在床尾那面镜子上。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膀，T恤领口歪到一边。背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她回头，他还闭着眼，一只手搭在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手指蜷着，像是还抓着什么东西。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她背对着他，对着窗帘缝里那一线光。

“我们不能公开。”

身后没有动静。她攥紧窗帘的布料。

“你的身份，我的身份。公开了只会给你添麻烦。”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姜家会找上门，媒体会挖我的底细。先这样，别让任何人知道。对谁都好。”

她没回头。地毯上传来赤脚踩过的声响，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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