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慈善晚宴

那场家宴过了三天，又来一场。

这回不是厉家的场子。京州商会牵头搞的慈善晚宴，厉承骁在赞助名单上排第一个。裴朔提前一天把请柬和流程表一起送到天域，姜予姝看了一眼流程表上的出席名单，姜震庭的名字也在上面。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流程表还给裴朔。

“我能不去吗？”

裴朔接过流程表，用下巴指了指二楼书房的方向。“你跟他说。”

她没说。她上楼换了衣服。这次是一件烟灰色的长裙，配一双银灰色的高跟鞋。

晚宴设在京州国际酒店的宴会厅。门口铺了红毯，两排媒体举着相机堵在入口，闪光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一阵一阵发白。厉承骁把车钥匙扔给门童，绕过来给她拉车门。这次他没有伸手让她挽，而是直接把手掌贴在她后腰上，隔着一层缎面，掌心的温度透过来。

“姜家的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你跟着我，别自己走。”

姜予姝把微笑挂上，跟着他走上红毯。

宴会厅里已经聚了小一百号人。圆桌铺了白色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名牌。厉承骁的桌子在最前排靠右的位置，已经坐了几个人，裴朔也在，正和一个中年男人碰杯。姜予姝被安排在他旁边，名牌上写着“姜予姝”。她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主桌，姜震庭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是他妻子和姜明珠。

姜明珠穿着一件红色鱼尾裙，头发盘得很高，正在和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说笑。她笑的时候头微微往后仰，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姜予姝认得那个姿势。小时候姜明珠每次抢了她的东西，都会这样笑。

她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晚宴的流程走了快一个小时。拍卖环节、致辞环节、捐款环节，主持人换了两套礼服，台上的人换了好几拨。厉承骁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端着杯子碰一下就放下，连嘴唇都没沾。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在灯光下偶尔反一下光。

姜予姝本来在认真扮演一个合格的女伴。该笑的时候笑，该拍手的时候拍手，该举杯的时候举杯。然后台上换了一个发言的人，是商会的秘书长，讲的内容又长又干，所有人都在礼貌地点头。厉承骁侧过身去和裴朔低声谈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姜予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只右手上。

他在转酒杯。

手指捏着杯脚，拇指和食指交替发力，玻璃杯在桌布上转了小半圈。灯光穿过琥珀色的液体，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他虎口上那道陈年刀疤在这个角度看起来更明显了，像一道浅色的沟壑，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拇指根部。

他转第三圈的时候，手指的骨节在灯光下微微凸起，指腹压在杯脚上，用了点力，指甲盖泛出一点白。

姜予姝咽了一下口水。

她自己没意识到。她只是盯着他的手，那只刚才转酒杯的手，那只虎口有道刀疤的手，那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厉承骁没回头。

他还对着裴朔在说话，声音没停，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右手停了。酒杯不转了。他的手从杯脚上移开，搁在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第一颗。锁骨中间的皮肤露出来一截。

第二颗。喉结下面的凹陷完全暴露在灯光里。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觉得闷热，或者是领口勒得太紧，随手松一下。解完两颗扣子，他把领带往下扯了扯，继续和裴朔说话，从头到尾没有看姜予姝一眼。

姜予姝又咽了一次口水。她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视线。

但她的目光绕过杯沿，又落回他解开的领口上。

那片皮肤在宴会厅的暖色灯光下泛着浅蜜色。锁骨下方的肌肉轮廓从敞开的衬衫领口里露出来，再往下是胸骨中间那道浅浅的沟线。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带动锁骨上方的肌腱跟着收缩，每一下都很轻微，但姜予姝看得一清二楚。

她把水杯放下。手没稳住，杯底磕在桌面上，溅了几滴水在桌布上。

厉承骁说完了和裴朔的事。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身子微微往她这边倾。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须后水的味道，混着一点刚才别人敬酒时沾上的酒气。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往下移，定在她嘴角上。

然后他抬起左手，拇指按在她嘴角边，擦掉了什么东西。动作和巷子里那次一样。他的指腹在她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拇指上什么都没有。

姜予姝忘了把嘴闭上。然后他靠回自己的椅背，拿起桌上的酒杯。

发言的人终于讲完了。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主持人上台宣布下一个环节是自由交流，宴会厅里的人开始走动换桌敬酒。音响里换了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铺开，人声嘈杂起来。

厉承骁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走了。”

姜予姝跟着站起来。她刚站起身，余光瞥见姜明珠端着一杯香槟往这边走。她加快了脚步，高跟鞋踩在宴会厅的地毯上，跟着厉承骁穿过人群。他经过裴朔的时候偏头交代了一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侧门走。侧门外面是酒店的露天停车场，人少，灯暗，只有几盏地灯沿着车道的弧度亮着。

他的车停在最靠边的车位。黑色，车身在暗处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只有门把手上的一圈氛围灯发着淡白的光

她停下脚步。他站在车门旁边，把西装外套扔进后座，转过身来靠在后车门上。宴会厅里的音乐从侧门缝里漏出来，隔了半个停车场，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水。

他看着她，停车场的地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暗处。但他的眼睛在暗处反着一点光，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子。

“姜予姝。”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还是那种嚼碎了才舍得说出口的调子。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他伸出手。不是牵她，是攥住她手腕，把她往自己面前拉。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他胸口上。他另一只手撑在车门上，把她圈在身体和车门之间。

“嘴里说不熟，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抓住胸口的布料，指甲掐进缎面里。她强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他鼻梁上的某个点。

“我刚才没看你。”

“那你在看谁。”

“看裴朔。”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这一声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是认认真真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又低又闷。

“裴朔在你左边。我在你右边。你往右看，跟我说看裴朔？”

她不说话了。她的右耳根开始发烫。不是慢慢变热，是一瞬间烧起来的，从耳垂往上蔓延，连带着脖子侧面也泛了红。她知道他看见了，因为他忽然不出声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刚才解扣子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动作。是很慢的，慢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运动轨迹。指尖擦过她耳朵后面的皮肤，粗糙的触感。她肩膀缩了一下。

他没给她躲的机会。低头凑近她耳边，呼吸打在她耳廓上。

“姜予姝。”

他的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不是那种在巷子里卸人胳膊时的冷，是在酒店房间里把她抵在门上的那副嗓子。

“想看，今晚让你看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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