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终于有一扇能从里面锁上的门

陆峥比林晚秋记忆里高了很多。

小时候两家住得近，他比她大八岁。

那时候林晚秋还跟在他后面跑过，后来陆家搬走，陆峥参军，两边就慢慢少了来往。

再见面，他肩上已经是她看不太懂的军衔。

脸还是那张脸。

只是轮廓硬了，话也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晚秋先开口。

“昨晚。”

陆峥看了眼她手里的培训通知，又看了看办公室门口还没散干净的人。

“我早上先去了你原来住的地方。”

“隔壁陈婶说你一早来了厂里。我爸也让我回来以后一定来看看你。”

他停了一下。

“刚才那些人是周家？”

林晚秋点头。

“嗯。”

“出什么事了？”

“离婚了。”

陆峥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却没追问原因。

只问了一句。

“现在住哪？”

林晚秋被问住。

昨晚借住孙大姐家，只能算临时。

孙大姐家四口人挤两间房，她总不能一直赖着。

“还没定。”

陆峥看了她两秒。

“先把住处解决。”

没有安慰。

没有骂周明远。

也没问她伤不伤心。

就一句很实在的话。

林晚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过去三年，所有人遇到事情都来问她：

“怎么办？”

“钱还有没有？”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先把你的住处解决。

赵春梅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句。

“住处？”

她想了想。

“厂里女工宿舍好像还空一张床，不过晚秋以前结婚了，户籍不在集体宿舍，这手续得补。”

林晚秋立刻问：“能补吗？”

“能是能。要写申请，再有个本地联系人签字。你家里……”

她话到一半停住。

林父早就去世。

林晚秋母亲也没了。

原本丈夫就是最顺手的联系人。

现在刚离。

陆峥接过话。

“我可以吗？”

赵春梅愣了愣。

“你是？”

“她父亲老战友的儿子。”

陆峥把自己的证件递过去。

赵春梅看完，态度明显郑重了些。

“可以。能证明关系，有正式单位就行。”

手续办得比林晚秋想象中快。

申请写完，宿舍管理员在登记本上添了她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铜钥匙递过来。

钥匙落进掌心时有点凉。

林晚秋攥了一下，才跟着去看房。

一间不大的屋子。

两张床。

另外一张暂时没人住。

墙上刷的白灰有点旧，窗台还掉了块漆。

可林晚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嫌小？”

陆峥问。

“不。”

她摇头。

“挺好。”

是真的好。

至少，这是她自己的位置。

下午下班后，林晚秋骑车去孙大姐家把昨晚放的东西拉出来。

缝纫机太重，陆峥没让她动。

他一个人抬了一头，另一个男工搭把手，直接送到宿舍。

木箱摆在墙角。

收音机放窗台。

棉被重新铺开。

那只红牡丹搪瓷杯，她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桌上。

陆峥忙完，看了一圈。

“还缺什么？”

林晚秋下意识说：

“不缺。”

陆峥侧头看她。

“你从小就爱说这句。”

林晚秋一怔。

小时候她摔破膝盖，他问疼不疼。

她也说不疼。

嘴硬得很。

没想到他还记得。

“真不缺。”

她笑了一下。

“已经很好了。”

收拾到傍晚，林晚秋去厂食堂打饭。

站到窗口前，她看见今天有肉菜，第一反应还是嫌贵。

犹豫两秒，她又把饭盒递过去。

“给我来一份。”

肉入口的时候，她竟然下意识想：这么好的菜，明远今天吃什么？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笑了。

都离婚了。

他爱吃什么吃什么。

这份肉，是她花自己的钱买给自己的。

她一口没剩。

陆峥没跟她争那些客气话。

吃完饭回来，他又出去了一趟。

十几分钟后拎回来一个军绿色暖水瓶。

林晚秋皱眉。

“你怎么买这个？”

“家里多的。”

“新的？”

“部队发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林晚秋也不知道真假。

“多少钱，我给你。”

陆峥看她一眼。

“你刚离婚，身上能有多少钱？”

一句话把她堵住。

林晚秋不服。

“二十三块六。”

陆峥居然点头。

“比我想的多。”

“……”

林晚秋差点被气笑。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嫌。”

“你倒没怎么变。”

陆峥把暖水瓶放桌边。

“就是瘦了。”

这一句太轻。

林晚秋却忽然没接上话。

她这几年当然瘦。

工资大半交给婆婆，肉买回来先紧着周明远和周小玲。

秦雪梅回来前，她还在算这个月怎么省三块钱给王桂芬抓药。

结果呢？

人家连她的被子都替她捆好了。

陆峥看出她脸色不对，也没追问。

“我先走。”

“明天我爸妈想见你。”

“有空就去，没空就算。”

还是不给她压力。

门关上以后，屋里彻底静了。

林晚秋站了一会儿。

走过去，把插销从里面推上。

咔哒。

很轻的一声。

她的手却停在上面。

门锁上了。

不会有人突然推门进来翻她柜子。

不会有人在外面喊：

“晚秋，煤球没了！”

“晚秋，小玲的衣裳你缝一下！”

“晚秋，明远明天带饭，你多炒个菜！”

更不会有人理所当然地把她的钱拿走，再告诉她：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她慢慢坐到床边。

眼泪忽然掉下来。

一滴。

两滴。

她抬手擦，越擦越多。

不是舍不得周明远。

也不是后悔离婚。

她只是突然想起上一世四十多岁的自己。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了。

租一间漏雨的小屋，还觉得有个地方睡就不错。

她这一辈子想要的，好像从来都不多。

不过是一份自己的工作。

一点自己的钱。

一张不被人抢走的床。

一扇能从里面锁上的门。

可上一世，她竟然到死才明白。

“傻不傻啊……”

林晚秋低声骂了一句。

骂的是以前的自己。

哭了一会儿，她去洗了把脸。

回来把二十三块六毛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抹平。

五块。

五块。

两块。

零钱。

她数完，重新塞进布包最里面。

明天开始培训。

这个月工资，她一分都不交给别人。

想到这里，心里竟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痛快。

晚上九点多。

周家。

周明远加班回来，推门先闻到一股焦味。

“什么东西糊了？”

王桂芬在厨房骂。

“还能什么，饭！”

“雪梅说她不会烧煤炉，小玲又跑出去找人玩，你不回来谁弄？”

秦雪梅坐在堂屋，脸色也不好。

她今天新换的衣裳沾了一点煤灰。

“阿姨，我在家从来没烧过这种炉子。”

王桂芬忍着火。

“那以后学啊，谁家媳妇不做饭？”

秦雪梅马上抬头。

“阿姨，我和明远还没结婚呢。”

王桂芬脸一沉。

“那以后结了婚总要学吧？晚秋刚进门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讲究。”

秦雪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阿姨，你要是觉得她什么都好，当初就不该让明远跟她离。”

周明远脱外套的动作顿住。

桌上没饭。

自行车没了。

收音机没了。

缝纫机的位置只剩下一块比周围干净的地面。

他今天下班走回来，多花了四十分钟。

衣服还泡在盆里。

以前这些事，从来不用他开口。

林晚秋都会做好。

王桂芬又想起白天的事，火气全上来了。

“你还说！你那个好前妻，把小玲的工作也搅黄了！”

周明远皱眉。

“她真撤了？”

“可不是！”

“还拿了什么培训名额！”

秦雪梅忽然接话。

“明远，我觉得晚秋姐可能只是心里有气。”

“过几天她想开了，说不定——”

王桂芬冷笑。

“想开？”

“东西搬得比谁都干净！”

说着，她又看向秦雪梅。

“对了，等你跟明远结婚以后，工资还是交我这里。咱家一直这么过。”

秦雪梅愣住。

“工资？”

“对啊。晚秋以前每个月都交。”

“我为什么要交？”

屋里一下静了。

王桂芬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嫁进来，不交家用？”

“家用可以商量，但工资我自己管。”

秦雪梅皱眉。

“而且我跟明远结婚以后，最好单独住。”

“这房子人太多了。”

王桂芬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晚秋一个月能交三四十。”

“你以后也不能差太多。”

秦雪梅也不笑了。

“阿姨。”

“我的工资，我自己管。”

周明远站在桌边，外套还搭在手上。

谁也没去端那锅已经糊了的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