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工作，你们也配拿？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晚秋就醒了。

昨晚她借住在同车间的孙大姐家。

孙大姐比她早进厂七八年，平时轮班时没少替她顶过一会儿机器。家里本就挤，两个孩子睡里屋，昨晚还是硬把外间腾出半张床给她。

林晚秋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因为离婚。

是惦记工作。

早上六点半，她喝了半碗稀饭，骑上自行车就往厂里赶。

八点上班。

七点十分，人事科门口还锁着。

她就坐在走廊长椅上等。

七点四十，人事科办事员刘师傅夹着公文包来了。

厂里人都叫他老刘。他负责调岗和职工材料好些年，对林晚秋也算眼熟。

看见她坐在门口，老刘吓了一跳。

“晚秋？这么早？”

“刘师傅，我来撤一份申请。”

“什么申请？”

“岗位调整。”

老刘愣了一下。

他开门翻资料，翻了半天，从一摞纸里抽出一张。

“是这个？”

林晚秋一眼认出来。

熟悉得让她手指发冷。

《家庭困难岗位调整申请》。

申请上有她的签名。

上一世，王桂芬说周小玲没工作，先让她去厂里“帮忙顶几天”，还说只是内部调班。

她根本没仔细看。

后来手续办下来，她才知道正式岗位已经被转了出去。

现在，纸还在这里。

没盖最后的章。

来得及。

“我要撤。”

老刘抬头看她。

“你婆婆昨天还来问过，说你们家都商量好了。”

“没有。”

林晚秋说得很清楚。

“我不同意。”

“以后谁来问都一样。”

老刘看她神情不对，又问：“家里出事了？”

“离婚了。”

老刘手一顿。

厂里就这么大，消息迟早传开。

他没多问，把申请单独抽出来。

“本人反悔，程序没办完，可以撤。”

林晚秋那口气，终于松下来。

“麻烦您现在就给我登记。”

“这么急？”

“急。”

老刘看了她两秒，拿出登记本。

“行。”

刚写完。

走廊那头就响起急促脚步声。

“刘师傅！”

王桂芬的声音隔老远就传了过来。

林晚秋回头。

王桂芬、周小玲，还有秦雪梅，三个一起到了。

周小玲穿着一件新做的浅蓝褂子，头发梳得油亮，脸上还扑了粉。

显然不是来吵架的。

是来“上班”的。

王桂芬看到林晚秋，脸一下黑了。

“你怎么在这儿？”

“上班。”

“你！”

周小玲急忙往桌上看。

“刘师傅，我那个岗位……”

老刘把登记本一合。

“岗位调整申请撤回了。”

“什么？”

“林晚秋本人不同意，手续作废。”

周小玲脸唰地白了。

“凭什么？”

老刘都愣了。

“她的工作，她不同意，有什么凭什么？”

王桂芬一巴掌拍在桌边。

“刘师傅，我们都是一家人！嫂子让小姑子一个工作，家里早说好了！”

林晚秋纠正。

“前嫂子。”

王桂芬被堵得一噎。

秦雪梅赶紧上前。

“阿姨，您别急。”

她又转向林晚秋。

“晚秋姐，你刚离婚，心里乱，很多事可以缓一缓。岗位的事情，不如过几天再商量？”

林晚秋看着她。

“我的工作。”

“为什么要跟你们商量？”

秦雪梅脸色微微一僵。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以后……如果重新成家，或者随军什么的，厂里工作未必方便。”

林晚秋笑了。

“我昨天才离婚。”

“今天你连我以后嫁谁、去哪里，都安排好了？”

办公室外已经有人停下来看。

秦雪梅脸上顿时挂不住。

“晚秋姐，我真是好心。”

“那把你的工作给小玲。”

一句话。

秦雪梅彻底不说了。

王桂芬急得脸红。

“雪梅跟你能一样吗？她家里条件好，她工作是她自己的本事！你这个岗位，当初还不是明远帮着托人问过？”

“问过就是他的？”

林晚秋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

“招工登记是我的名字。”

“政审是我的材料。”

“体检是我自己过的。”

“我爸去世以后，厂里照顾困难职工子女给的名额。”

她一字一句。

“跟周明远有什么关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车间几个女工也来了。

王桂芬最怕丢脸，偏偏话已经说到这儿，只能硬撑。

“你嫁到周家三年，吃周家的，住周家的，现在离了婚，一点情分都不讲！小玲一个姑娘家没工作，你就不能拉她一把？”

老刘听不下去。

“老嫂子。”

“晚秋这几年工资，是不是也交给你？”

王桂芬脸色一下变了。

旁边有人“哎哟”了一声。

“我记得晚秋每月不是只留几块零花吗？”

“可不是，她去年还借钱给家里买煤。”

“这还叫吃周家的？”

周小玲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昨晚还跟小姐妹说今天来办手续。

还特意穿了新衣裳。

结果人都来了，工作没了。

她冲着林晚秋喊：

“你就是故意的！”

“对。”

林晚秋答得干脆。

“我就是故意保住自己的工作。”

周小玲被堵得张着嘴。

“你……”

“你想工作，自己考，自己找。”

“别盯着我的饭碗。”

这时，车间主任赵春梅拿着一沓培训通知走过来。

赵春梅四十出头，平时最烦职工把家里的吵闹带进车间。她远远看见人事科门口围了一圈，眉头先皱了起来。

“都围这儿干什么？”

有人三言两语说了经过。

赵春梅看了王桂芬一眼，没掺和家事，直接把一张表递给林晚秋。

“正好你在。”

“厂里先进操作工培训，还有一个名额。”

“本来名单昨天就该定，你前阵子总请假照顾家里，我没敢给你报。”

“现在还参加吗？”

王桂芬一下急了。

“她哪有空！”

林晚秋甚至没看她。

“参加。”

赵春梅点头。

“下午来车间办公室填表。”

“培训成绩好的，下个月可以代表厂里参加县里的技术比武。”

王桂芬还想插嘴。

“赵主任，她现在刚离婚，家里的事一堆，哪有心思——”

赵春梅直接打断。

“厂里选人看技术，不看她结没结婚。”

“以前晚秋总请假替家里跑事，我才没给她排培训。现在她自己说能参加，我就按成绩看。”

旁边几个女工听见，都朝林晚秋看过来。

其中一个忍不住说：

“晚秋，这回可别又把机会让了。”

林晚秋攥住那张通知。

“不会了。”

周小玲整个人都僵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来，是接一个现成的正式工岗位。

结果岗位没接到。

林晚秋反而又多了个培训机会。

王桂芬气得嘴唇发抖。

“你就这么绝？”

林晚秋看向她。

“我只是没把自己的东西送给你。”

“这就叫绝？”

王桂芬一时说不出话。

走廊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秦雪梅拉了拉她。

“阿姨，咱们先回去吧。”

王桂芬甩开她。

“你懂什么！她今天就是冲着让我没脸来的！”

林晚秋淡淡道：

“脸是自己挣的。”

“不是别人给的。”

这话一落。

王桂芬脸彻底涨红。

老刘赶紧把几人往外请。

“这里是单位，别影响上班。”

周小玲临走前死死盯着林晚秋。

那眼神像她抢了她的东西。

林晚秋没躲。

直到三个人走远，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培训通知。

纸很薄。

可她捏得很紧。

上一世，她为了周家一次次放弃培训。

同批进厂的人后来有的做了班组长，有的进了技术科。

只有她，一辈子守在最累的机台上。

不是她没机会。

是她每一次都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这一次，不让了。

“晚秋。”

赵春梅又喊她。

“下午两点，别迟到。”

“好。”

林晚秋把通知折好，仔细塞进工作服口袋。

这回，她连一句“家里再商量商量”都没说。

刚要回车间，身后忽然有人问：

“请问，林师傅的女儿是不是在这儿？”

声音低沉。

走廊上几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穿军装的***在门口。

个子很高，肩背挺直，手里提着个军绿色帆布包。

林晚秋脚步一顿。

男人也看见了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晚秋？”

很多年前的记忆一下翻上来。

林晚秋认出了他。

“陆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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