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今天就离

林晚秋睁开眼时，自己的被褥已经被卷好了。

两床新婚时娘家陪送的棉被，被王桂芬用旧麻绳一捆，横在堂屋墙根。

她的木箱被打开，几件衣服乱七八糟塞在里面。

门边多了一只棕色皮箱。

皮箱是秦雪梅的。

秦雪梅就坐在她原来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还端着她那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杯。

“晚秋姐，你醒了？”

声音还是那么轻。

像她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林晚秋盯着那只杯子，胸口猛地发紧。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

周明远把秦雪梅带回家，说两个人这些年一直没放下彼此，说当初和她结婚只是家里催得急。

她哭过，求过。

王桂芬在旁边骂她没出息，说男人的心不在她身上，硬留也没用。

最后，她连自己的工作都让给了周小玲。

再后来呢？

她四十多岁的时候，才从别人嘴里听说，周明远早就调进了市里，秦雪梅跟着享福，周小玲也靠她那份工作熬成了厂里的老资格。

她自己什么都没有。

临死前住的那间小屋，一下雨就漏。

而现在——

桌上那张离婚申请，还没签。

周明远坐在桌边，眉头拧着。

“晚秋，别再拖了。”

“雪梅回来不容易，我也不想让你难堪。签了以后，咱们好聚好散。”

王桂芬立刻接话。

“就是。一个女人家，别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她说着，眼睛已经瞟向墙边那辆凤凰自行车。

“还有，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都留下。你一个离婚女人带那么多东西出去，招眼不说，搬着也麻烦。”

周小玲就坐在缝纫机旁边。

手还压在机头上。

“嫂……林晚秋，这缝纫机我都用顺手了。”

她差点又喊嫂子，临时改了口。

改得理直气壮。

秦雪梅赶紧笑了一下。

“晚秋姐，你别多想。阿姨也是怕你一个人折腾。这些东西家里都用了三年，你真舍不得的话……”

林晚秋忽然看向她。

“我舍不得，就能拿走？”

秦雪梅一顿。

“当然……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那你刚才说什么？”

堂屋静了静。

秦雪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柔下来。

“我只是替阿姨考虑。”

“你倒挺会替别人考虑。”

林晚秋从炕沿站起来。

“就是不替我考虑。”

王桂芬脸一沉。

“你冲雪梅撒什么气？人家又没欠你的！”

林晚秋笑了。

“她欠不欠我，等会儿再说。”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离婚申请。

周明远以为她终于认了，语气也缓下来。

“你放心，真离了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林晚秋抬眼看他。

这张脸，她上辈子看了十几年。

年轻时觉得稳重，后来才知道，不过是所有事情都让别人替他扛，他自然稳得住。

“找你干什么？”

周明远怔住。

林晚秋拿起钢笔。

唰唰几下，把名字写了上去。

“离。”

“今天就离。”

这回，反倒是屋里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王桂芬先站起来。

“你真签？”

“不是你们让我签的吗？”

林晚秋把笔盖扣上。

“现在说第二件事。”

她转身，走到木箱最底下，抽出一本折得方方正正的红纸。

嫁妆单。

“凤凰二八自行车一辆。”

“蝴蝶牌缝纫机一台。”

“红灯牌收音机一台。”

“两床八斤棉被。”

“木箱一个。”

“这些都是我进门那天带来的。”

周小玲一听就急了。

“被子你也拿？”

“我的，为什么不拿？”

“那自行车呢？我哥天天上班骑！”

“以后让他走着去。”

“缝纫机我还要用！”

“那给钱。”

周小玲愣住。

“什么钱？”

林晚秋拍了拍缝纫机。

“一百七十六块。”

“你把钱给我，缝纫机留下。”

“一百七十六？”

周小玲像被踩了脚，“你怎么不去抢！”

“嫌贵就松手。”

“这都用了三年了！”

“用了三年也是我的。”

王桂芬忍不住冲上来。

“林晚秋，你嫁进我们周家三年，吃的是周家的，住的是周家的！几样东西也要算这么清，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

上一世，她就是被“良心”两个字扎了一辈子。

给婆婆买药要有良心。

替小姑子找工作要有良心。

丈夫工资紧张，她交工资更要有良心。

最后他们把她推出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疼不疼。

林晚秋转身进里屋，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旧工资条。

啪。

放桌上。

“我进厂第一年，每个月四十二块六。”

“第二年四十五块。”

“去年涨到四十八块。”

“每个月我只留五块。”

“剩下的都交给你。”

她看着王桂芬。

“吃周家的？”

“这三年，周家吃的到底是谁的？”

王桂芬嘴唇动了动。

“那……那也是你当媳妇该交的！”

“行。”

林晚秋点头。

“你说该交，我以前也交了。”

“现在婚离了。”

“我的东西，我带走。”

“谁再伸手，就拿钱来换。”

周明远终于皱起眉。

“晚秋，非得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

林晚秋看向门边。

秦雪梅的皮箱还放在那里。

自己的被褥却已经被卷到墙根。

“她的行李都搬进我屋了。”

“我的被子都给我打包好了。”

“你现在跟我说难看？”

周明远脸上一阵僵。

他原本恨不得这件事立刻办完，见林晚秋没有反悔，索性催着她下午就去把手续办了。

林晚秋比他更干脆。

两个人带上证件去了婚姻登记处。

钢印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盯着那张薄薄的离婚证明，只觉得肩膀一下轻了。

上一世拖了那么多年。

这一世，一天就够。

回到周家，她把证明收进贴身布包。

从现在起，谁再拿“周家媳妇”四个字压她，都不管用了。

秦雪梅忙站起来。

“晚秋姐，是我不好。我本来只是想着今天太晚，先把箱子放一下……”

林晚秋伸手，把她手里的搪瓷杯拿了回来。

“还有。”

“这是我的杯子。”

秦雪梅的脸终于红了。

林晚秋把杯子冲了冲，放进木箱。

接着，她蹲下来拆缝纫机上的罩布。

周小玲不肯撒手。

“你不能搬！”

“钱。”

“我没钱！”

“那松手。”

“妈！”

王桂芬脸色铁青。

可一百七十六块，她舍不得出。

她狠狠瞪了林晚秋一眼。

“让她搬！”

“我倒看看她一个离婚女人，带着这些破烂能过什么好日子！”

林晚秋没回嘴。

隔壁陈婶听见动静，从院门外探进头来。

陈婶跟林家做了十几年邻居，当年林晚秋出嫁，这台缝纫机就是她帮着抬进周家的。

看见周小玲还死盯着缝纫机，她没问谁对谁错，只卷起袖子。

“晚秋，我给你搭把手。”

两个人把缝纫机抬到门口。

王桂芬脸色难看。

陈婶像没看见，只说了一句：

“谁带来的东西谁带走，没毛病。”

自行车推出来。

收音机塞进木箱。

两床棉被重新捆好。

父亲留下的工作证、抚恤材料、几封旧信，她单独放进布包，贴身背着。

最后，她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了二十三块六毛钱。

那是她这个月偷偷留下来的。

上一世，她后来连这点钱都没拿走。

现在一张不少，全揣进兜里。

东西搬到院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四邻有人探头看。

王桂芬觉得丢人，站门口叉着腰骂。

“搬！都搬走！”

“以后别哭着回来！”

“一个二婚女人，谁稀罕！”

林晚秋把最后一个包袱捆到自行车后架上。

秦雪梅站在门里，轻声说：

“晚秋姐，以后你要是重新嫁人，工作可能也不方便带走。小玲一直没工作，不如……”

林晚秋动作停了。

她慢慢转头。

上一世，就是秦雪梅这句话。

说得不重。

甚至像在替她考虑。

第二天，王桂芬就拉着她去厂里，说把岗位先“转给自家人”。

她那时脑子昏，真签了字。

林晚秋盯着秦雪梅。

“我的工作，你也惦记？”

秦雪梅忙摆手。

“我没那个意思。”

“你当然没那个意思。”

林晚秋笑了一下。

“你只是喜欢别人替你把意思说出来。”

秦雪梅脸色终于白了。

王桂芬却索性不装。

“工作当然要给小玲！”

“你跟明远都离了，还占着我们周家的东西干什么？”

“明天我就带小玲去厂里！”

林晚秋扶住车把。

“行。”

“明天见。”

她推车出了周家大门。

身后还在骂。

她一次都没回头。

夜风吹过来，眼睛有点发酸。

出了巷口，她直接往纺织厂家属区骑。

同车间的孙大姐下午就说过，真没地方去，可以先去她家挤一晚。

今晚有地方睡就够了。

明早七点，人事科还没开门，她也要先等在门口。

那份工作，这次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