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卖地

开春以后，村里来了个开发商。

那人姓马，四十来岁，梳着大背头，穿件黑呢子大衣，手指头上戴了两个金戒指，说话带南方口音。他在镇上租了间门面，挂了个牌子——“金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村里人都叫他马老板。

马老板要买地。他看中了村东那一片，从老槐树往南，一直到河沿，三百多亩，涉及十几户人家的承包地。李长贵家的三亩半就在正中间。马老板说要建什么“度假村”，有鱼塘、有果园、有宾馆，城里人来这儿花钱消费，村里人跟着沾光。

村干部开了三次会。第一次，马老板请村支书和几个生产队长吃了顿饭，在镇上最好的馆子，喝的是五粮液。第二次，马老板拿出了一张规划图，挂在村部墙上，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楼房、马路、花园。第三次，马老板报了价——一亩地给八百块钱，一次性买断。

八百块。李长贵听到这个数的时候，心里头跳了一下。他家三亩半，能拿两千八。两千八，够还信用社那笔陈年老账了。可他又一想，地卖了，往后吃啥？他六十多了，种不了几年了，可地是根，没了地，心里头空。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卖，拿了钱干点小买卖；有的说不卖，地是命根子，卖了就啥也没有了。春生家五亩地全在规划区里，春生媳妇天天在村里嚷嚷：“卖！咋不卖？种地一年到头挣几个钱？八百块一亩，够买多少化肥？”

李长贵没拿定主意。他去问二叔。二叔坐在院里晒太阳，听了半天，说了一句：“长贵，你看看合同。别急着按手印。”

李长贵不识字。他拿着那张合同去镇上找改霞。改霞在县二中教书，周末才回来。李长贵等了两天，改霞一到家，他就把合同递过去。

改霞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她又看了一遍，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爹，这合同你不能签。”

“咋了？”

“你看着这合同上写的‘度假村’，可后面附的规划图上，这块地划的是‘商业住宅区’。度假村和商业住宅区是两码事。度假村是集体用地，住宅区是建设用地，性质不一样。”

李长贵听不太懂，但他看改霞的脸色，知道这事不对。

“还有，”改霞指着合同上一行小字，“这里写着‘乙方有权对地块进行整体规划，甲方不得干涉’。爹，你签了字，这块地就跟你没关系了。人家在上面盖楼、卖房、挣钱，跟你不沾边。八百块一亩，买断你子子孙孙的地。”

李长贵把合同拿回来，攥在手里。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改霞站在旁边，又说：“马老板这种人，我在县里听说过。他之前在南边几个镇搞过‘开发’，地拿到手，转手就倒卖，赚差价。那些卖地的农民，钱花完了，地也没了，最后啥也没落下。”

“那你说咋办？”

“不签。要签，也得把所有条款弄清楚。补偿标准不能他说多少就多少，得村里人一起商量。还有，合同上得写明，如果地不用来建度假村，合同作废。”

李长贵点了点头。他把合同揣进兜里，回了家。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过了几天，春生家签了。春生媳妇在村口大声说：“人家马老板给现钱，当场点。你们那些不签的，等着喝西北风吧。”接着，又有几户签了。马老板的人开始在签了字的那些地里丈量、打桩，拖拉机开进去，把麦苗碾得稀烂。

李长贵的地没签，可他的地夹在中间。马老板派了个人来找他，是个剃平头的年轻人，胳膊上纹着一条青蛇。那人坐在李长贵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烟，说：“李大爷，马老板让我来问问，你那三亩半，考虑得咋样了？”

李长贵说：“我再想想。”

平头青年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五间瓦房，又看了看院角的猪圈。“李大爷，你这房子不错。可要是周围都盖了楼，就你这一户戳在这儿，水电都不好通。马老板说了，过了这村没这店，到时候可就不是八百了。”

李长贵没说话。平头青年走了以后，他坐在院里，心里头翻腾着。他想起几十年前，土改那会儿，他爹分到这块地，高兴得在田埂上跑了好几圈。他爹说，有了地，就有了根。现在有人要买他的根，八百块一亩。

那天晚上，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个生面孔，开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下来两个人，穿着黑西服，戴着墨镜。那时候天都黑了，村里人早睡了。那两个人敲门，李长贵开了门，他们说是马老板的朋友，来谈地的事。

李长贵让他们进了屋。两个人坐下，其中一个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两万。三亩半，一口价。马老板说了，这是最高的价了。李大爷，你是个明白人，别跟钱过不去。”

李长贵看着那沓钱。两万块，比八百一亩多了不少。可他想起改霞的话——地没了，子子孙孙就没了。他把钱推回去：“我再想想。”

黑西服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李长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李大爷，马老板在镇上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的地买不下来的。你好好想想。我们明天再来。”

他们走了。李长贵坐在堂屋里，那沓钱还留在桌上。他没动，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县里。

他找到改霞的学校。改霞正在上课，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跟学生说了声“自习”，出来了。李长贵把昨晚的事说了。改霞听完，脸色变了。

“爹，你别回去。先在县里住两天。”

“我地还在那儿呢。”

“地重要还是命重要？”改霞拉着他胳膊，“我在县里认识几个人，我去问问。这种事，得找上面。”

李长贵看着改霞，忽然觉得这个三闺女跟他从前认识的不一样了。她不只是会念书、会教书。她还会看合同、会找人、会拿主意。他点了点头。

改霞当天下午请了假，带着李长贵去了县里几个地方。她找了同学，找了同事的丈夫，找了律师。跑了两天，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马老板的公司在县里根本没有备案，那块地规划的商业住宅区也没拿到审批。他是在空手套白狼，先低价买地，再拿地去抵押贷款，贷了款就跑。

改霞把材料整理好，递到了该递的地方。半个月后，马老板的“金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被查了。那块地，还给了村里人。春生家签了字的，钱退了，地也还了。春生媳妇在村里骂了好几天，可骂归骂，地回来了，她也没啥好说的。

李长贵的地保住了。他站在地头，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风一吹，一波一波地荡。他蹲下来，抓了把土，土是潮的，暖的，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攥了一会儿，松开手，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改霞回学校之前，跟李长贵坐在堂屋里说话。改霞问他：“爹，马老板给两万你都没卖，你到底咋想的？”

李长贵抽着烟，半天才说了一句：“你爷爷留给我的地，我不能在我手里丢了。”

改霞没再问。她站起来要走，李长贵叫住她：“改霞。”

“嗯？”

“那合同……你看得比我远。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拿主意。”

改霞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李长贵坐在堂屋里，听着自行车叮叮当当的声音远了，最后消失在夜里。他把烟袋锅在桌角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还在老地方，枣树还在老地方，地也还在。他站在月光底下，觉得心里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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