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荷

天赐去李家坳那天，秀芬正在小卖部后头晾衣裳。

她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湿衣裳掉在地上。天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瘦得脱了相。两个人隔着院子对看了几秒。秀芬先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来了。”

天赐“嗯”了一声。他往院子里走了一步，看见墙角蹲着一个小丫头，穿着一件红棉袄，正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小丫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小脸白净净的，眼睛黑亮亮的，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子。她看着天赐，歪了歪脑袋，问：“你是谁？”

天赐的喉咙堵了一下。他蹲下来，蹲在小荷面前，看着她。这孩子长得像秀芬，眉眼像，嘴巴像，但额头和下巴像他。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小荷往后一缩，躲开了。

“我是……”天赐张了张嘴，“我是你爹。”

小荷歪着头看他，又看了看秀芬。秀芬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没动。小荷又把脸转回来，看着天赐，想了一会儿，说：“我没有爹。我妈说的。”

天赐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收回来。他站起来，看了看秀芬。秀芬把地上的湿衣裳捡起来，搭在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天赐说：“进屋坐吧。”

堂屋里，秀芬给他倒了碗水。天赐捧着碗，低头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水垢。秀芬坐在对面，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天赐开口了：“秀芬，我……”

“你别说了。”秀芬打断他，“你啥也不用说。你能来看看小荷，就算你有良心。”

天赐把碗放下。他抬起头，看着秀芬。秀芬比从前瘦了，脸上那半边胎记还是那么醒目，但人看着利索，眼神也稳当，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怯怯的。

“你过得好不好？”天赐问。

“还行。小卖部生意够我们娘俩花。”秀芬顿了顿，“我爹前年走了。走之前把铺子过到了我名下。”

天赐低下头。秀芬她爹走了。那个要了彩礼又退了一半的倔老头，那个坐在堂屋里跟他说“我闺女交给你了”的老支书，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对不住你。”天赐说。

秀芬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了个塑料袋，装了几包饼干和两瓶罐头，塞到天赐手里：“拿着路上吃。”

天赐看着那袋东西，没接。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递过去：“两百三十块。我攒的。不多，你拿着给小荷买点啥。”

秀芬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她看着天赐的脸，那脸上有愧，有窘，也有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她最终把钱接过去了，叠好，揣进兜里。

“天赐，”她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天赐站在堂屋里，脚下像钉了钉子。小荷从门外探进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听见小荷在外头喊：“妈，我的毽子呢？”

秀芬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荷三岁了。这三年，你没管过她一天。她不知道你，你也别怪她。”

天赐点了点头。他走出小卖部，走到院子里，看见小荷蹲在墙角踢毽子。那毽子是用旧布和铜钱扎的，小荷踢得歪歪扭扭，但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得很。天赐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走过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自己是她爹。可他的脚迈不动。他站在那儿，手攥着裤缝，攥出了一把汗。

最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到村口，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家坳，那些土墙灰瓦的房子挤在山坳里，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秀芬的小卖部在村东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风吹日晒的，漆皮剥了一半。天赐站了很久。风把他棉袄里的旧棉花吹得往外翻，他也不拢，就那么站着。

他从李家坳走回李家庄，二十里路，走了三个多钟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长贵坐在堂屋里，看见他进来，没问他去了哪儿，也没问他吃了没有。天赐自己在灶上盛了碗冷粥，就着咸菜吃了。吃完了他走到李长贵面前，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几十块钱，搁在桌上。

“给秀芬了。两百三。”他说。

李长贵看了他一眼，把钱推回去：“自己留着。”

天赐没拿。他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爹，我想开春以后去县里学个手艺。修车，或者电焊。改霞在县里教书，我问过了，县里有技校。”

李长贵点烟袋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天赐的背影，天赐的肩膀比从前窄了，背也有点驼。他没说什么，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学手艺要钱。”李长贵说。

“我知道。我自己挣。县里有个修车铺招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二百。”

李长贵没再问。天赐进屋了，门关上了。李长贵坐在堂屋里，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满院亮堂堂的。院里的老枣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李长贵站在树底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天赐六岁那年，他在这棵树上给天赐绑了个秋千。两根麻绳，一块木板，天赐坐在上头，他在后面推。天赐荡得老高，笑得嘎嘎的。那秋千早就拆了，麻绳烂了，木板当了柴烧。可树还在。

李长贵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他想起招娣刻的字，改霞刻的字。这棵树，记了多少事。它不说话，可它都记着。

他转身回了屋。堂屋里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桌上的两双筷子，两个碗。玉兰已经睡了，他把灯拨小，坐在灯底下，把明天要干的活想了一遍——地要翻，粪要送，麦子要追肥。想着想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窗外，老枣树在月亮地里站着，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墙上。风一吹，干枯的枝丫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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