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守地

马老板被抓的消息传回村里那天，春生媳妇正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

她嗑得正起劲，二婶从镇上回来，自行车还没停稳就嚷嚷开了：“了不得了！那个姓马的，让上面来的人带走了！手铐子铐走的，塞进车里就拉跑了！”

春生媳妇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她愣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天！那我的地——”

“你的地咋了？钱退了没有？”

“退了是退了，可地让他祸害得不轻，拖拉机碾过的地方，麦苗都死绝了。我那五亩地，今年算是白瞎了。”

二婶没接她的话，推着车往家走。春生媳妇在后面追着问：“那姓马的到底犯了啥事？是不是行贿？是不是骗人钱？”

二婶头也不回：“我哪知道，听说是空手套白狼，拿咱的地去银行骗贷款。上面来人查了，账对不上，人就带走了。”

消息传到李长贵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地里补种。前阵子马老板的人在地里打桩拉线，踩坏了一片麦苗。李长贵心疼得不行，从二叔家借了半袋子种子，一棵一棵地补。他蹲在地里，手上全是泥，听见二婶隔着田埂喊他，直起腰来听了个大概。

他没说话，蹲回去继续补种。手指头把土刨开，把种子摁进去，再盖上。一棵一棵地补，补了一下午。

可马老板虽然倒了，地的事还没完。

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说是上面派下来核查土地情况的。他们拿着本子，挨家挨户地问，哪块地是自家的，有没有签过字，签的字是什么内容。问到李长贵家的时候，李长贵从柜子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合同，递过去。

穿制服的看了一遍，又问：“大爷，这合同你没签吧？”

“没签。我闺女看了，说合同有问题。”

“你闺女是干啥的？”

“教书。在县里教语文。”

穿制服的互相看了一眼，把合同还给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说：“大爷，你这地保住了。那姓马的，凡是没签字的户，地都没动过。签了字的，钱虽然退了，可地让他折腾得够呛，要恢复得花点工夫。”

李长贵点了点头。他把合同折好，塞回柜子里。那合同在柜子里搁了好几个月，边角都磨毛了，他也没舍得扔。他想着，留着，往后是个凭证。

又过了几天，镇上来了通知，说马老板那块地要重新规划。这回是正经的，上面批的，搞“高标准农田建设”。把零碎的地块合并，修水渠，铺机耕道，方便机械化耕种。通知是村支书在大喇叭里念的，念了两遍。李长贵蹲在院子里听完了，心里头踏实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高标准农田好是好，可地会不会重新分？他那三亩半，会不会被并走？

他去找二叔商量。二叔正坐在院里编筐，听了他的担心，想了想说：“长贵，你记着，地是承包到户的，三十年不变。上面要搞建设，也得在原来的基础上搞。谁家的地还是谁家的，这个理不会变。”

李长贵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没底。他这辈子，经历过土改、合作社、包产到户，每一回地的事都是天翻地覆。他怕再翻一回。

那天晚上，他给改霞打了个电话——村里小卖部装了电话，打一次五毛钱。改霞在电话里说：“爹，你别担心。我打听过了，是正规项目，上面拨了款的。你就等着修水渠吧，往后浇地方便了。”

李长贵“嗯”了一声，又问：“你大姐那边，你跟她说了没有？”

“说了。大姐说，等水渠修好了，她回来看看。”

李长贵挂了电话，交了五毛钱给春生媳妇。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月亮照在麦田上，一片银白。麦苗刚返青，细细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那三亩半地。地头的界石还在，是他爹当年亲手埋的，一块青石，半截埋土里，半截露外头，上面刻了个“李”字。风吹日晒几十年，字迹模糊了，可石头还在，地还在。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界石。石头凉冰冰的，硌手心。他摸着那块石头，想起他爹死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别断了李家的香火”。他爹说的香火，是儿子。可他蹲在地头，摸着这块石头，忽然想，这地，也是香火。地传下来了，根就没断。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干上那两行字还在——招娣的“我走了”，改霞的“我也会走”。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硌手。他从兜里摸出烟袋，蹲在树底下，抽了一锅。

月亮照着他，照着树，照着身后的村子。那些土墙灰瓦的房子，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远处的麦田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沙沙地响。李长贵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里。他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那儿站着，影子拖得长长的，横在土路上。

第二天一早，李长贵去了地里。他扛着锄头，把地头那几棵碍事的杂树刨了，又把田埂上的杂草铲干净。他干了一上午，腰疼得直不起来，就蹲在地头歇一会儿。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蹲在那儿，看着眼前的这块地，三亩半，不算大，可养活了他家几口人。招娣从这地里走出去的，改霞从这地里走出去的。天赐也从这地里走出去的。都走了。可地还在。

他从兜里摸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没有云。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去，落在田埂上，啄了两口，又飞走了。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扛起锄头，回家吃饭。

走到院门口，他听见灶屋里玉兰在切菜，刀碰砧板，咚咚咚的。他推开院门，一股饭香扑面而来。他把锄头靠在墙根，拍了拍身上的土，进了屋。

饭桌上摆着两碗面条，热气腾腾的。玉兰坐在对面，正挑着面条吹气。李长贵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改霞说，水渠明年开春修。”

玉兰抬起头：“那敢情好。”

“嗯。往后浇地方便了。”

他低头接着吃面。窗外，老枣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被风吹下来，打着旋，落在院子里。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两碗面条上，照在李长贵花白的头发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灶膛里余烬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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