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赐回来了

天赐是腊月里回来的。

那天下着小雪，李长贵在屋里烤火，玉兰在灶上熬腊八粥。院门响了，玉兰以为是二婶来送豆腐，擦着手去开门，门一开，她愣在那儿，手里的抹布掉在雪地上。

天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子油亮，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胡子拉碴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脸。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塞着几件脏衣裳，脚上那双鞋裂了口，露出灰白的脚趾头。

“妈。”

玉兰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伸手去接那个塑料袋，天赐没给她，自己提着进了屋。李长贵坐在灶前，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天赐，手里的火钳子停在半空。他盯着天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火钳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天赐在灶边坐下来，伸手烤火。玉兰跟出来，站在李长贵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李长贵没动，站在雪里，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肩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他洗洗，吃饭。”

那顿饭吃得沉默。腊八粥，加上玉兰炒的一盘白菜。天赐吃了三碗粥，吃得急，烫了嘴，也不吭声，嘶嘶地吸着气。李长贵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就看着他吃。天赐吃完了，把碗放下，抹了把嘴，叫了声“爹”。

李长贵没应。

“我在外头混了三年。”天赐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啥活都干过。搬砖、卸货、给人看场子。后来跟人去了南边，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工头跑了，没发工钱。”

李长贵还是没说话。

“我本来不想回来的。”天赐的声音低下去，“走的时候把秀芬的钱拿了，没脸回来。可前阵子病了，发烧，烧了三天，一个人躺在工棚里，没人管。我就想，我要是死在外头，你们连信儿都不知道。”

玉兰在旁边抹眼泪。李长贵从兜里摸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回来干啥？”他问。

天赐抬起头，看着他爹。那张脸老了，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跟他自己现在的模样完全两回事。他张了张嘴，想说“回来看看你们”，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他爹不吃这套。

“我想在家待一阵。”他说，“等开春了，再想办法。”

李长贵抽着烟，半天没说话。烟抽完了，他把烟袋在桌角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里屋去了。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铜的，上头拴着根红绳。他把钥匙搁在桌上。

“东屋的。你妈天天打扫，被褥都是干净的。”

天赐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李长贵把钥匙往前推了推：“拿着。”

天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冰凉，红绳却软。他站起来，往东屋走。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炕上铺着蓝布褥子，叠着两床被子。窗台上摆着一双新棉鞋，千层底的，一看就是玉兰纳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旧年画，胖娃娃抱着鱼。天赐站在屋中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腿软。他在炕沿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李长贵站在院子里，雪还在下。他看见天赐屋里的灯亮了，黄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雪花。他想起天赐小时候，每到腊月就盼着过年，缠着他要鞭炮。那时候他没钱，买不起成挂的鞭炮，就买一挂拆开了，一个一个给天赐放着玩。天赐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又怕又爱看。他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现在他站在雪里，看着东屋的灯，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天赐出来上厕所，看见李长贵坐在堂屋里还没睡。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来。

“爹。”

“嗯。”

“秀芬和小荷……她们在哪儿？”

李长贵抽着烟，看了他一眼：“秀芬带着小荷回李家坳了。她爹的小卖部还开着。小荷三岁了，会跑会跳。”

天赐低下头。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抠着，抠了半天，问了一句：“她……改嫁了没有？”

“没有。”李长贵顿了顿，“你要是有良心，自己去看看。别的不说，小荷是你闺女。”

天赐没吭声。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去了。门关上了，灯也灭了。李长贵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暗。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房顶上，落在枣树上，落在那口老井的辘轳上。他听着雪落的声音，慢慢地，把烟抽完了。

第二天一早，天赐走了。玉兰以为他又跑了，急得在院里转圈。李长贵站在门口，看着雪地上那行脚印——天赐往村外走的，方向是李家坳。

他没叫住天赐。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行脚印越走越远，消失在雪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雪粒子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他站了很久，直到玉兰喊他吃饭，他才转身进了屋。

饭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两个碗。玉兰给天赐也盛了一碗粥，搁在那儿。李长贵看着那碗粥，没说话，端起来，倒进了自己碗里。

“先吃吧。”他说，“他要是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玉兰看着他，没再问。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满院亮堂堂的。院门口那棵老枣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着，抖落了一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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