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招娣回来

招娣是那年秋天回来的，事先没写信，也没打电话，突然就站在了院门口。

那天李长贵正蹲在院里剥玉米，玉兰在灶上蒸红薯。院门没关，风把门吹得吱呀响，李长贵以为是风，没抬头。直到一双黑皮鞋踩进院子里，他才抬起眼。招娣站在他面前，穿了件灰色风衣，头发剪短了，齐耳，清清爽爽的。人瘦了，颧骨显出来，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得很，看不见底。

“爹。”

李长贵手没停，继续剥玉米。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玉兰从灶屋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嘴里念叨着“咋不提前说一声”，接过招娣手里的包。招娣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旅行袋，拉链坏了一边，用绳子系着。

进了屋，招娣坐下喝水。玉兰张罗着做饭，把那只刚下了蛋的母鸡逮住，说要杀了炖汤。招娣拦住她：“妈，别杀，留着下蛋。我坐一会儿就走。”

李长贵在院里听见了，手里的玉米棒子停了停。坐一会儿就走，这是路过，不是回家。

招娣喝了水，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的，用皮筋扎着。她把钱放在桌上，推给李长贵。

“这是五千。”招娣说，“我知道家里还有账，这些先还二叔的，剩下的你看着办。”

李长贵看着那沓钱，没动。招娣又说：“天赐的事，我听说了。秀芬带着孩子走了，天赐跑了。爹，这账你不能这么还下去。你六十多了，还能干几年？”

李长贵点着烟袋，抽了一口。他忽然发现，招娣说话的语气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只会闷头寄钱，什么都不说。现在她说“你不能这么还下去”，像是在跟他说，也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说。

“你在外头干啥？”李长贵问。

“开了个裁缝铺。前两年在东莞，今年搬到县城了，租了间门面，做衣服、改衣服，也接厂里的零活。”

“一个人？”

招娣顿了一下：“建国走了。”

李长贵抬眼看她。招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去年走的。他得了病，肝上的，查出来就是晚期。”招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原来那些厚茧磨平了，但虎口那道疤还在，“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回来看看你。”

玉兰端着茶过来，听见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招娣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妈，没事。都过去了。”

李长贵抽着烟，没说话。他想起陈建国头一回来家里的样子，黑黑瘦瘦的，话不多，手脚勤快。那孩子端起茶杯的手上也有茧。他当时嫌人家穷，嫌人家给不起彩礼。现在他坐在这儿，抽着烟，心里头堵得慌。

“你往后咋办？”李长贵问。

“铺子继续开。日子接着过。”招娣把钱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这钱你收着。账还完了，你跟我妈去县城住。我租了个大点的房子，有你们住的地方。”

李长贵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招娣。他忽然想起招娣十八岁那年，他送她去深圳，她站在长途汽车门口，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那时候他觉得闺女就是闺女，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现在招娣坐在他对面，风衣笔挺，眼神稳当，跟他说“去县城住”。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他这辈子都在给儿子盖房，攒钱，还债。到头来，接他去住的，是大闺女。

“不去。”李长贵说。

招娣看着他，没追问。她知道她爹的脾气。

“我就在这儿。地还在，房子还在，我哪儿也不去。”李长贵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挣的钱自己留着。你一个人不容易。”

招娣没再说什么。她把钱收起来，搁进旅行袋里。中午吃了顿饭，玉兰把那只鸡还是杀了，炖了一锅汤。招娣喝了碗汤，吃了半块红薯，站起来说要走。

李长贵送她到院门口。招娣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那两行字还在，她的字，改霞的字，都被树皮包得只剩一点影子。她摸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爹，我走了。”

李长贵站在院门口，看着招娣往村口走。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稳。走到拐弯的地方，招娣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隔着几十步远，她冲李长贵喊了一句：“爹，改霞教书教得好，我上回听人说了。她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

李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招娣已经转过身，走了。风把她的话吹过来，又吹散了。他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招娣的身影拐过村口那排杨树，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李长贵坐在堂屋里，把那五千块钱从抽屉里拿出来。他没有拿去还账。他把钱铺在桌上，一张一张捋平，码好。招娣拿来的钱，他不能还账。还了账，这钱就没了。不还账，这钱也不花。他就是搁着，搁在抽屉里。他想起来就拿出来看看，票子上头有招娣的手印，模模糊糊的，一摸就蹭花了。

他坐在灯底下，把钱收进抽屉，锁好。钥匙揣进贴身的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他想起招娣小时候，他抱着她看月亮，教她认那是嫦娥那是玉兔。招娣指着月亮说，爹，月亮上有人。他笑了，说没有，那是故事。招娣不信，非说有。他把她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招娣咯咯地笑。那时候招娣才三岁，还没学会写“我走了”。

李长贵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月光，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拿袖子抹了一把，站起来，回屋了。玉兰问招娣走了？他说走了。玉兰叹了口气，没再问。

灯灭了。老屋里一片黑。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站着，树皮上的字又深了一些。月亮照着那行字，照着树干上的裂纹，照着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老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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