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甲级

聚宝楼的品茶会定在午后。

李岩到的时候，特意在门口站了两息，深呼吸了三次。赵爽站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

“你紧张。”

“我不紧张。”

“你喘气像刚爬完栖霞山。”

“……那是仪式感。”

赵爽没再拆穿他。她今天换了一身赵无极没见过的深青色劲装，头发照例扎得利落，但剑没挂在腰上，而是背在身后。这是李岩要求的——“别让赵无极一看见剑就进入备战状态。今天是品茶，不是比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聚宝楼三楼雅间。李岩手里提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匣子里垫着湿棉，棉上插着那枝从矮墙后剪下来的雾芽枝条。枝条上四五片嫩叶，白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银的光。

赵无极站在茶案后面，正在布置茶具。看见李岩进来，他抬头笑了笑，笑容和以前一样温润。

“李少东家来了。请坐。”

雅间里到了十来个人。除了那批茶商，还有几个李岩没见过的生面孔——三个穿着吐蕃服饰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沉默地喝着茶。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左耳戴着一只银环。

李岩心里咯噔了一下。甲拉商队的人。赵无极果然把甲拉商队的人请来了。

李岩在客席坐下，把木匣放在脚边，面上不动声色。赵爽站在他身后一步处，双手垂在身侧，背着手握剑的姿势——从前面看，像是站得很随意，但她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以弹出去。

“李少东家。”赵无极在茶案后面开口，“今日请你来，一是为你昨日的成功道贺。四千八百两，好手段。”

满座茶商点头附和，周老板还竖了个大拇指。

“二来——”赵无极的笑容更深了，“昨日李少东家让各位叔伯品了黑金。今日，我也想请各位品一样东西。李少东家应该不介意吧？”

李岩笑：“赵兄请便。”

赵无极拍了拍手。钱三立刻端上一只白玉瓷罐，罐口用红绸封着。赵无极亲手拆开红绸，从罐子里取出一小撮茶叶，放在茶则上。

茶叶细如针尖，卷曲如螺，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白毫，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和赵无极之前送给李岩的那包一模一样。

“各位请看。”赵无极把茶则递给最近的茶商，“这是雾芽。产自吐蕃与天竺交界的雪山，一年只产十几斤，采茶的人十去九不回。中原从未出现过，这是第一批。”

满座哗然。周老板瞪大眼睛凑过去看，吴老板直接站了起来。

“雾芽？这就是传说中那个——”

“对。”赵无极点头，声音不疾不徐，“雾芽。治瘟病、解百毒、驱寒续命。吐蕃贵族用它入药，天竺高僧用它供佛。这一罐是我从甲拉商队手里收来的，一共只有三斤。”

角落里的三个吐蕃人微微点头。为首那个戴银环的用生硬的汉话说：“赵公子，甲拉商队的货，是真的。”

赵无极的笑容更加从容了。他拿起一只白瓷壶，把雾芽投入壶中，冲入沸水。片刻之后，茶汤倒出来，颜色极淡，几乎透明，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琥珀色。但香气极清，满室生凉，像雪水从竹叶尖上滴下来。

“各位尝尝。”

茶商们纷纷端起茶杯。李岩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入口极淡，但入喉之后，一股清冽的暖意从喉头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被春雨洗过一遍。

好茶。

李岩放下杯子，看着赵无极。赵无极也看着他，笑容里有一种稳操胜券的笃定。

“李少东家觉得如何？”

“好茶。”李岩说，“确实是好东西。”

赵无极微微欠身：“多谢夸奖。我听说李少东家昨日在库房里找到了一批老物件，其中有一匣放了十年的雾芽。不知李少东家今日带了吗？”

满座安静。十几道目光落在李岩身上。

李岩没急着开口。他弯腰从脚边提起那只细长的木匣，放在茶案上，慢慢掀开匣盖。湿棉上那枝雾芽枝条安静地躺着，四五片嫩叶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微微一顿。

“这是……枝条？”

“活的。”李岩把那枝雾芽从木匣里取出来，放在茶案上，“我娘种的。”

满座茶商凑了过来。周老板伸手想摸，被李岩笑着挡开了。

“赵兄刚才说，雾芽是吐蕃的茶，中原从未出现过。”李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其实不是。二十年前，甲拉商队有一位女茶师，把雾芽的种子带到了中原。她在江南种了三年，死了两株，活了一株。就这一株。”

赵无极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角落里的三个吐蕃人同时站了起来。为首那个戴银环的高个子走到茶案前，低头看着那枝雾芽，看了很久。

“这是甲拉商队的‘甲级’苗。”他用生硬的汉话说，“商队茶师亲育，不对外卖。这枝苗……和商队祖庙里供着的那株，同源。”

满座哗然。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他看向那个戴银环的吐蕃人，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岩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锡匣，打开，放在茶案上。匣子里的干茶比赵无极白玉罐里的颜色更深、卷得更紧、白毫更密。

“这是我娘封存的头春。”李岩说，“当年甲拉商队赐给她亲手封存的甲级茶（他必须这么说，这样有说服力，其实是他妈种活的雾芽头春）。一共只炒了一匣。她没舍得喝，也没舍得卖。留给我了。”

戴银环的吐蕃人拿起锡匣，凑近闻了闻，然后闭上眼。他闭眼的时间很长，长到满屋子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用吐蕃话对另外两个同伴说了一句话。那两个吐蕃人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戴银环的转向赵无极，用汉话说：“赵公子，你手里的雾芽，是商队的乙级货，卖给外人的。这位李公子的茶，是甲级。甲拉商队的规矩——甲级茶只经茶师之手，不对外售。李公子的茶，是茶师亲手封存的，是甲拉商队最尊贵的品类。”

赵无极的脸色彻底白了。

李岩站在茶案后面，看着赵无极。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枝活的雾芽放回木匣里，用湿棉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旧物。

“赵兄。”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刚才说中原从未出现过雾芽。你说得对，也不对。中原没有雾芽的货，但中原有雾芽的根。那根是我娘种的，长了十年了。”

他顿了顿，看向满座茶商。

“各位叔伯，今天的茶，我就不泡了。这枝茶芽是活的，摘下来就死了。我娘的茶树还在，今年春天的新芽还没采。等采了，我请各位到雾隐商行，喝今年的头春。”

满座茶商面面相觑，然后周老板第一个站起来，朝李岩拱手。

“李少东家，后日我就到。”

“我也到。”吴老板跟着站起来。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满屋子人一个个起身。最后只剩赵无极站在茶案后面，面前那壶雾芽茶还冒着热气，但没人再喝了。

李岩收好木匣和锡匣，转身准备走。戴银环的吐蕃人忽然叫住他。

“李公子。”

李岩回头。

“甲拉商队的茶师，现在还在吗？”

李岩沉默了一息。

“我娘……十年前走了。”

戴银环的吐蕃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银牌，递过来。银牌上刻着云纹和一行吐蕃文。

“甲拉商队，认茶师的血脉。李公子若有需要，凭此牌可到吐蕃找我们。”

李岩接过银牌，收进怀里。

“多谢。”

他走出雅间的时候，赵爽跟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下了楼，出了聚宝楼的大门，阳光落在脸上，李岩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抖。赵爽看见了，但没说他。

“赵姑娘。”

“嗯。”

“你说我娘种那棵树的时候，知道我爹会娶她吗？”

赵爽想了想：“不知道。”

“你说她走的时候，知道我爹会把她的茶封起来吗？”

“不知道。”

“你说她——”李岩停了一下，声音很轻，“知道我今天会站在这里吗？”

赵爽没回答。她只是把手从背后伸出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娘不知道。”她说，“但她肯定希望你今天站在这里。”

李岩偏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屋檐上斜下来，落在赵爽的侧脸上，把她那道浅浅的旧疤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赵爽。”

“嗯。”

“那三块定胜糕，我今晚让刘婶做。”

赵爽嘴角弯了弯。

“加一杯茶。你娘的茶。”

李岩笑了。他抱着木匣和锡匣，走在乌程县午后的石板路上，脚步很稳。

身后，聚宝楼三楼的窗户后面，赵无极站在茶案前，看着街上那个越走越远的青衣背影。他面前的雾芽茶已经凉了。

那三个吐蕃人已经走了。走之前，戴银环的那个对他说了一句话。

“赵公子，甲拉商队的规矩——谁有茶师的根，谁就有甲级茶。你没有根，只有货。货会卖完。根会一直长。”

赵无极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壶凉透的雾芽茶，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

“根……”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就看看，这根能扎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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