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故人

清虚道长被陈伯搀进院子的时候，腰间的酒葫芦还晃荡着，道袍下摆沾满了山路上的泥点子。

他刚一跨进门槛就开始嚷嚷：“什么茶这么金贵，非得让老道跑一趟？我山上还有半坛酒没喝完呢——”

李岩站在矮墙门口，没接话，只是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清虚道长话音未落，目光扫过院子，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他站在矮墙外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株半人高的茶树。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叶片发出的细碎声响。老道士腰间的酒葫芦晃了晃，他伸手按住，动作慢得出奇。

“是她种的。”清虚道长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娘种的。”

“我知道。”清虚道长走进矮墙，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托起一片茶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苗……当年还是我翻山送过来的。你娘大着肚子，非让我去吐蕃找种子。我走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满月了。”

李岩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清虚道长把叶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他的眼眶是红的，脸上却挂着笑。

“你娘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倔的女人。”他拍了拍李岩的肩膀，手劲大得李岩差点腿一软，“她非要在江南种雾芽，所有人都说种不活。她种了三年，死了两株，就活了这一株。”

“道长。”李岩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锡匣，打开递过去，“这是我娘封存的茶。您看看，是雾芽吗？”

清虚道长低头看了一眼，点头：“是。当年的头春，她亲手炒的。一共就炒了这么点，说要留着给儿子。”

李岩把匣子盖上，紧紧抱在怀里。

“赵无极手里也有雾芽。”他说，“后天他要在聚宝楼设宴，当众冲泡。他想用这个压我。”

清虚道长的眉毛挑了一下：“赵无极？那个姓赵的小子？他哪来的雾芽？”

“从甲拉商队收的。他手里有货，而且是干茶。我手里的雾芽是十年前的老货，味道肯定不如新茶。我娘那棵树今年春天还没采，可赵无极的货是新鲜的。”

清虚道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子。”他拍了拍茶树旁边的矮墙，“你以为你娘种这棵树，是为了卖茶？”

李岩愣了一下。

“你娘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雾芽这东西，不是拿来赚钱的，它是拿来救人的。’”清虚道长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你娘在吐蕃待过五年，她知道这茶真正的用处。治病、驱寒、解瘴气、解百毒。当年我在唐古拉山困了七天七夜，靠的就是一块黑金砖。但黑金只能撑命，雾芽能续命。”

他指着茶树：“你娘种这棵树，是想让中原也有一棵能续命的茶树。她炒的那匣茶，是种子，不是商品。赵无极手里的雾芽是货，你手里的雾芽是根。他拿什么跟你比？”

李岩抱着锡匣，看着娘亲手种的枝叶，忽然想起昨天刘婶说的话——“夫人走之前那年春天，亲手种的。她说那苗娇贵，不能浇太多水，不能晒太多日头，不能闻油烟。”

她走之前，给这棵树留了话。她教刘婶怎么浇水、怎么松土、怎么避开油烟。她连自己走了之后这棵树该怎么活，都想好了。

“道长。”李岩开口，“后天宴会上，赵无极肯定会拿雾芽当众冲泡。如果我把这棵树带去——”

“带树？”清虚道长的眉毛拧了起来。

“带一枝。剪一根枝条，连着叶子，插在水瓶里。赵无极的雾芽是干叶子，我的雾芽是活的。”李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锡匣，“他拿什么跟我比？”

清虚道长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仰头大笑。

“好小子！”他拍着大腿，“比你爹当年强！你爹当年追你娘的时候，只会送银子！”

李岩的脸腾地红了：“道长，我不是——我没有——”

“行了行了！”清虚道长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转身往外走，“后天是吧？我也去。十年没下过山了，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走到矮墙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李岩一眼。那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那个成天醉醺醺的老道士。

“小子，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赵无极手里的雾芽，是从甲拉商队收的。甲拉商队是吐蕃最大的茶商队，规矩很严——不卖假货，不卖来路不明的货。赵无极能收到他们的货，说明他跟甲拉商队搭上了线。”

李岩皱眉：“那又怎样？”

“甲拉商队的规矩是——谁的茶，从谁手里出。你娘当年是甲拉商队的茶师，她的茶只经她的手。她封存的那匣雾芽，是甲拉商队的‘甲级货’，是商队自留的品类，不对外卖。赵无极手里的雾芽，最多是‘乙级’——卖给外人的。”

清虚道长笑了笑。

“甲拉商队有个传统，每年头春的第一批雾芽，由商队首领亲自交给茶师，由茶师亲手封存。你娘那一批，是甲拉商队在那一年最好的茶。你手里那匣，是甲级里的甲级。”

李岩抱着锡匣的手紧了紧。

“赵无极如果知道这匣茶的存在，他会疯的。”清虚道长灌了最后一口酒，“所以——后天的宴会上，别急着亮。等他先得意一会儿。等他把乙级货吹上天的时候，你再把甲级拿出来。”

他拍了拍李岩的肩膀，这次手劲轻了很多。

“你娘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说完，老道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赵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师父出来，眉头皱了皱。

“师父，你又喝酒。”

“练你的剑去，别管我。”

赵爽没动，看着她师父走远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矮墙后面的李岩。李岩正把那枝剪下来的茶树枝条插进一只青瓷花瓶里，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一件瓷器。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娘种这棵树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

“嗯。”

“她走的时候，你五岁。”

“嗯。”

赵爽沉默了一会儿。

“我五岁的时候，在街上要饭。师父路过，把我捡回去了。他跟我说——‘丫头，我带你回山上，管吃管住，但你要学会握剑。’”她抱着胳膊靠在矮墙上，“你比我强，你还有棵树。”

李岩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冷冰冰的锐气。

“赵爽。”

“嗯。”

“后天宴会上，如果我被赵无极绕进去了——”

“掐你。”

“不是。”

“那是什么？”

李岩把青瓷花瓶放在茶树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如果赵无极拿雾芽压我，你什么都别做。就站在那儿。你往那一站，我就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赵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话说得像告状。”

“我就是在告状。”李岩笑了，“跟赵无极告状——我后边有人。”

赵爽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她偏过脸去，假装在看茶树。

“后天是吧？”她问。

“后天。”

“我去。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赵爽抬起下巴，朝矮墙外面的商行方向努了努嘴：“你爹今天穿金线袍子了。”

李岩的笑脸僵住。

“他今天又穿？”

“我出门的时候看见的。他说‘后天去聚宝楼，我得给儿子撑场子’。”

李岩闭上眼。

“赵爽。”

“嗯。”

“后天你不仅要盯着我，还得盯着我爹。别让他一时高兴，当众把赵无极的货全买下来。”

赵爽想了想：“那你得加钱。”

“加多少？”

“三块定胜糕。”

李岩睁开眼，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出“三块定胜糕”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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