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一夜暴富的前“一夜”

李岩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连鸡都没开始叫。他披着外衫拉开门，阿福站在外面，脸色白得像库房里的宣纸。

“少东家，陈伯让您赶紧去前厅。出事了。”

李岩的瞌睡瞬间没了。他赶到前厅的时候，陈伯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了三分。

“陈伯，怎么了？”

“少东家，您看。”陈伯把灯笼往院子里一照。

李岩低头，看见石板路上有一串脚印——从后墙方向过来的，在库房门前停了停，然后原路返回，翻墙走了。脚印周围的青苔被蹭掉了一片，墙头的瓦片碎了两块。

有人来过。

李岩的心沉了下去，拔腿就往库房隔壁那间空屋跑。推开门，油布还在，掀开一看——三百块黑金茶砖码得整整齐齐，一块没少。

他蹲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少东家，”陈伯跟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后墙根底下还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布片，靛蓝色的粗布，边缘有割断的毛茬。李岩接过来翻看，布片内侧缝着一小圈暗纹——波浪形的，像水纹。

“聚宝楼伙计的工服，领口内侧都有这种暗纹。”陈伯说，“老奴在商界混了三十年，不会认错。”

李岩攥着那块布片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转怒，又从怒转笑。他笑得有点冷。

“赵无极派人来偷货。”他慢慢地说，“但他没找到。因为这间屋子从外面看，就是一间堆放杂物的空房。他以为货还在库房里。”

“少东家英明。老奴昨晚已经把库房里那几匹旧绸子和生锈铁器堆到了黑金茶砖原来存放的位置，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没用的破烂。”

李岩看了陈伯一眼：“陈伯，你是不是早料到会有人来？”

陈伯微微欠身：“做商行的，夜里不锁两道门睡不着。老奴只是按规矩办事。”

李岩把布片收进袖子里，脑子飞快地转。赵无极派人来偷，说明他已经把黑金茶砖当成了威胁。但为什么是偷，不是买？如果赵无极真想要，直接在品茶会上出价就行。除非他不想让李岩在品茶会上拿出来——他想直接把货弄走，让李岩无货可卖。

或者，赵无极背后的买家不想让这批茶砖出现在市场上。

“陈伯，那个徽商的事查到了吗？”

“查到了。”陈伯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簿册翻开，“三年前来寄存货物的徽商叫吴德贵，徽州绩溪人，做的是西北商路的买卖。他来的时候带了三车货，说好存两个月，结果第三天就出事了。”

“什么事？”

“当晚他住的客栈走水，烧死了两个人。吴德贵本人侥幸逃生，但第二天就退了房，再也没回来。这三车货就成了无主之物。”

李岩皱眉：“走水？官府怎么判的？”

“判的是意外。客栈厨房的油灯倒了，引燃了柴堆。”陈伯合上簿册，“但老奴打听到一个细节——吴德贵那晚不在客栈。他去城外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吐蕃来的商人。左耳戴着银环。”

李岩的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左耳戴银环——和清虚道长四十年前遇见的那个吐蕃商人一样。这不可能是一个人，时间对不上。但那个银环是某种标记，某个商队或家族的标识。

“那个吐蕃商人后来呢？”

“没人知道。吴德贵跑了，吐蕃商人也消失了。三车货留在了咱们库房里，其中就包括那批黑金茶砖。”

李岩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赵无极派人来偷货，说明他知道这批黑金茶砖的价值。但他怎么知道的？除非——赵无极也接触过那个吐蕃商人，或者赵无极的买家就是吐蕃人。

“陈伯，赵无极最近一个月有没有接触过吐蕃来的商人？”

“有。”陈伯回答得毫不犹豫，“半个月前，聚宝楼后门进去过一个吐蕃商队，赶着五辆大车。车辙很深，装的是重货。”

李岩停住脚步。

五辆大车。赵无极半个月前就收了货。那他为什么还要偷我的茶砖？

除非他手里的货不够。

吐蕃商人手里可能有好几批黑金茶砖，分别卖给了不同的人。赵无极买了一批，但不够他的买家要的量。他打听到雾隐商行也有，就想偷偷弄走。

“陈伯，”李岩的眼睛亮了起来，“赵无极手里的那批货，是什么品相？新茶还是老茶？”

“这个老奴暂时没打听到。但聚宝楼昨天有人来咱们这边打探，问库房里有没有‘放了很久的黑茶砖’。”

李岩笑了。

他笑得陈伯都有点发毛。

“少东家？”

“赵无极手里有货，但他不确定咱们的货比他的老。”李岩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他偷不到货，明天品茶会上就只能靠财力压价。但他不知道咱们的货放了多久——陈伯，这批茶砖到底存了多长时间？”

陈伯翻开另一本更旧的簿册，那是三年前的入库记录：“入库的时候就已经是老货了。吴德贵跟咱们的人说，这批茶砖在徽州他手里就放了五年。加上在咱们库房的三年，至少八年。”

八年。

李岩的脑子飞速计算。清虚道长说黑金越老越值钱，一块百年的能换一匹战马。八年虽然不算特别老，但绝对够用。赵无极那批如果是新茶，根本没法比。

“陈伯，你记不记得昨天赵无极在聚宝楼说‘存世的老货很少’？”

“记得。”

“他这是心虚。”李岩越说越笃定，“他手里有货，但没底气。所以他想偷我的，或者至少搞清楚我手里到底是什么品相。咱们放出消息说三天后当场验货、当面出价——正中他软肋。”

陈伯微微点头：“那明天的品茶会，少东家打算怎么卖？”

李岩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院子里赵爽正在练剑，银色的剑光在晨雾里翻飞，像一道劈开黎明的闪电。

“不卖。”

“不卖？”

“明天我不卖。”李岩回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我只带一块过去，给他们看，给赵无极看。然后我说——货有，但今天不卖。想买的，后天到雾隐商行来谈。”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弯了起来。

“少东家这是……要在赵无极的主场上，把人引到咱们的地盘来？”

“赵无极的品茶会请了全江南的茶商，他想当众压我一头。但我不接招，我只亮货，然后告诉他——想买我的茶砖，来雾隐商行。他要么当场跟我抢货，暴露自己的底牌；要么眼睁睁看着他的客人全跑到我这边来。”

李岩顿了顿。

“不管哪种，他都不好受。”

陈伯难得地笑出了声：“少东家，您跟着老爷这么多年，总算学了点真东西。”

“我学的都是账本上的东西。”李岩摸了摸鼻子，“这种缺德的招，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院子里，赵爽收剑入鞘，抬头正看见李岩站在窗前对她笑。她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剑上的露水，转头往厨房走，路过窗前时丢下一句：“你今天笑得像个偷鸡的狐狸。”

“赵姑娘，你又骂我。”

“我在夸你。”

李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午的时候，陈伯把消息散了出去——雾隐商行手中有一批“吐蕃老黑金”，品相极佳，存放至少八年，将在明日聚宝楼品茶会上当众亮相。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乌程县的茶商圈，到傍晚的时候，已经有三个茶商差人上门来问“能不能先看货”。

李岩一律回绝：明日聚宝楼见。

这天夜里，李岩躺在书房的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摸黑倒了杯凉茶。

后天是品茶会，三天后是价格暴涨日。他在时间上卡得刚刚好：品茶会上亮货、引客，第二天把人带到雾隐商行，当天下午黑金茶砖价格暴涨，他在最高点把货出手，稳稳赚一笔，顺带把“商业天才”的招牌擦得更亮。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闭上眼，那串曲线又在黑暗中浮现。+180%的数字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警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无极半个月前收了五车货。那些货，现在在哪里？聚宝楼的库房？还是已经运走了？如果赵无极手里的货比他的多，品茶会上赵无极完全可以自己把价格压下去。

“陈伯。”他轻声喊。

门外立刻传来回应：“少东家。”

“你还没睡？”

“老奴睡不着，在廊下坐坐。”

李岩推开门，陈伯果然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热着的茶。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霜。

“陈伯，你说赵无极手里那批货——”

“老奴下午已经派人去聚宝楼后街盯着了。”陈伯打断他，“聚宝楼的库房今晚灯一直没灭。有人进进出出，搬了不少箱子。”

“搬到哪？”

“还在楼里。但有一辆车出了后门，往城北去了。”

城北。栖霞山的方向。

李岩皱眉。城北那边除了落霞剑派，就是一片荒山野岭，赵无极往那边送货干什么？除非——

“城北有码头？”

陈伯想了想：“北门外有条小河，通太湖。但河道太窄，走不了大船。”

“走得了小船就行。”李岩在陈伯旁边坐下，“赵无极在转移货。他不想把货留在聚宝楼。为什么？”

“怕少东家抢？”

“他怕我看到的货。”李岩端起陈伯的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他手里的货可能有问题。品相不好？年份不够？或者根本就是假的？”

陈伯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然的光。

“陈伯。”李岩放下茶杯，“明天你留在商行。品茶会我自己去。”

“少东家——”

“你盯着城北的动静。赵无极连夜转移货，必有蹊跷。如果他运走的是真货，那他的库房可能还留着一些——我要你在他家里找出证据，证明他手里的货到底是什么成色。”

陈伯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老奴明白。”

李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我去睡了。明天还得跟赵无极斗法。”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伯。

“陈伯。”

“嗯？”

“你说我爹知道这些事吗？赵无极、黑金茶砖、吐蕃商人……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陈伯端着茶杯，月光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少东家，”他说，“老爷病的是脑子，不是心。”

李岩站了一会儿，没再追问，推门进了屋。

月亮升到了中天，院子里一片银白。赵爽住的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端坐的侧影，大概在擦剑。李岩看着那个剪影，忽然觉得这姑娘明明才来了几天，却好像已经在商行住了很久。

他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躺回榻上。

明天。

明天，他要带着一块黑金茶砖，走进赵无极的品茶会。

一块茶砖，一场豪赌。

他闭上眼，嘴角挂着笑，渐渐沉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的时候，城北的小河边，一艘小船正悄悄靠岸。船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一口沉重的箱子，走进了夜色深处。

箱子里装的，是一块百年的吐蕃黑金。

真正的，百年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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