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品茶会

品茶会定在聚宝楼三楼的雅间，未时开场。

李岩溜达到东大街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赵无极为了摆谱，硬生生包了半条街来安排车马。聚宝楼门口铺着红毯，八个穿统一靛蓝短打的伙计站得笔直，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知县大老爷要出巡呢。

李岩低头瞅了瞅自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虽说腰间那块暖玉佩擦得锃亮，但怎么看也跟“贵气”俩字不沾边。

他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赵爽。蓝布劲装，高马尾，剑鞘上那三道指印还清晰可见。这打扮，活脱脱一个来砸场子的姑奶奶。

“赵姑娘，你能不能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咱们今天是去喝茶，又不是去砍人。”李岩小声嘀咕。

“习惯了。”赵爽面无表情。

“今天真不用打，收着点杀气。”

赵爽斜了他一眼，把手放下了。但李岩眼尖，发现她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蜷曲着，随时准备再握上去。得，这位姑奶奶的弦还绷着呢。

两人上了三楼。雅间宽敞得很，十来张红木椅围着一张长条茶案，上面摆满了各色茶具。满屋子茶香混着沉水香，甜得发腻，熏得人脑壳疼。

李岩扫了一圈，昨天在聚宝楼见过的那帮茶商全到了。一个个换了体面衣裳，但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既想看赵无极和雾隐商行怎么斗法，又怕自己站错了队，主打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赵无极站在茶案后头，白衣如雪，袖口挽了一道，正亲手泡茶。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硬是把泡茶搞成了某种神圣仪式。他身旁的钱三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十几只青瓷小杯。

“李少东家来了。”赵无极抬头，笑容温润得能掐出水来，“请坐。茶刚泡好，正宗的徽州珠兰，李少东家品一品。”

李岩在客席第一位坐下，赵爽站在他身后半步，剑抱在怀里，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神。满堂茶商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她身上——这么个漂亮姑娘，抱着剑杵在茶桌旁，怎么看怎么违和。但没人敢开口问。

李岩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

“赵兄好手艺。”他放下杯子，“不过我今天来，是自带了茶的。”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放在茶案上慢慢展开。里面是一小块黑金茶砖，巴掌大小，是他昨晚从库房里切下来的，刚好够泡一壶。

茶案周围的茶商全凑了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这就是吐蕃黑金？”胖茶商眼睛瞪得溜圆。

“颜色是够黑。”瘦茶商伸手想摸，被李岩一把挡开。

“不急。”李岩笑了笑，“先看，再闻，最后泡。赵兄不介意吧？”

赵无极放下茶壶，表情从容：“李少东家随意。”

李岩用随身茶刀刮下几片碎末，放在茶则上。碎末黑得发亮，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离得近的几个老茶商同时吸了口气——他们做了半辈子茶，老茶的品相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颜色、这油润度，绝对不新。

“闻闻。”李岩把茶则递出去。

胖茶商凑近深吸一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这味道……沉得很。有股子药香，还有一点……土腥味？但跟霉味不一样。”

“那是陈香。”李岩收回茶则，把碎末倒进空茶壶，冲入沸水。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时，满堂茶商都安静了。茶汤浓而不浊，颜色像稀释过的蜂蜜。李岩倒了三杯，自己先端起一杯喝了。

他其实不懂茶，但“价格眼”告诉他，这茶砖后天会暴涨。他不懂茶没关系，他信自己的眼睛，更信钱。

“各位叔伯尝尝。”

胖茶商第一个端起来，小口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端着茶杯站了足足五息，才把杯子放下。

“我做了三十年茶……”他的声音有点发飘，“没喝过这种。这茶汤是热的，喝下去浑身都热。我老寒腿疼了十几年，就这一口——疼劲儿松了。”

瘦茶商也喝了，眯着眼回味半天：“这要是在吐蕃，确实能换马。”

满堂茶商看向李岩的眼神变了。昨天在楼下，他们看他是“李百万那个傻儿子”；现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座金矿。

赵无极站在茶案后面，一直没说话。他端起李岩泡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笑容依旧完美。

“确实是好茶。”他说，“李少东家运气不错。不过——”

他拍了拍手。

钱三立刻从后堂捧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也有一块茶砖，颜色比李岩那块浅些，但形状规整，砖面上压着清晰的莲花纹。

“各位请看。”赵无极把木匣放在茶案正中，“这是半个月前，我从一位吐蕃商人手里收来的黑金茶砖。莲花纹是吐蕃贵族专用的标记，市面上极少见。李少东家的茶砖品相虽好，但砖面上没有任何印记。相比之下……”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我这块，来路更正。”

满堂茶商的目光又转了回去。赵无极那块茶砖确实漂亮——规整、有纹、颜色均匀，一看就是“正经货”。李岩那块黑不溜秋、坑坑洼洼的，看着像从灶坑里扒出来的。

赵爽在李岩身后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李岩感觉到她的呼吸变重了——她在准备动手。

李岩没动。他盯着赵无极那块茶砖，眼前的淡金色曲线浮现出来。

【吐蕃黑金·莲花纹·新制，当前市价纹银八两。明日+2%，后日+1%，三日后-5%。】

新制的。赵无极手里这块，是这两年新压的茶砖，根本不是老茶。

李岩差点笑出声。他忍住了，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赵无极。

“赵兄，我这人不爱拐弯抹角。”他说，“你那块茶砖确实好看，莲花纹也漂亮。但我想请各位叔伯想一想——吐蕃商人为什么要把一块刻着贵族标记的老茶砖卖给外人？”

赵无极的笑容顿了一下。

“贵人用的东西流落到市面上，只有一种可能——茶砖有问题，被人退回来了。要么存坏了，要么根本就是仿的。”李岩拿起自己那块坑坑洼洼的茶砖，在手里掂了掂，“我这块丑，是因为它是从一堆货里随便挑的。丑，但真。”

他转向在场的茶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位叔伯，我今天不卖茶。明天午时，我在雾隐商行开库验货，三百块黑金茶砖，当面验、当面出价。各位想要的，明天来我商行。今天这杯茶，就当我请各位品个鲜。”

满堂安静。

赵无极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李岩，眼神冷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

“李少东家好手段。”他轻声说，“在我这里亮货，然后把人全引到你那边去。”

“赵兄想多了。”李岩站起来，拱手，“我只是觉得，好茶不该只让少数几个人看到。三百块茶砖，我一个人吃不下，分给各位叔伯一起赚钱，有什么不好？”

赵无极没说话，但钱三在旁边脸色铁青。几个茶商面面相觑，然后胖茶商第一个站起来，朝李岩拱手：“李少东家，明天午时，我一定到。”

瘦茶商也站起来：“我也到。”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满屋茶商一个个起身，朝李岩点头。赵无极站在茶案后面，一动不动。他面前那块漂亮的莲花纹茶砖，在灯下泛着冷光，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李岩往楼下走的时候，听见赵无极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李少东家。”

李岩回头。

赵无极站在楼梯口，白衣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面：“明天午时，我也会到。”

李岩笑了一下：“赵兄肯赏脸，雾隐商行蓬荜生辉。”

他转身下楼。赵爽跟在他身后，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了。走到楼下，她快走两步跟上李岩的步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刚才挺像个男人。”

李岩脚下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回到商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岩刚进院门，陈伯就从廊下快步走出来，脸色不对。

“少东家，赵无极今晚在聚宝楼摆宴，请了今天到场的一半茶商。”

李岩停住脚步：“一半？”

“是。胖茶商没去，瘦茶商也没去。但另外几个——包括城东的孙家、城南的刘家——都去了。”

李岩深吸一口气。赵无极不傻。明面上邀约被他截了，赵无极就转到暗处，连夜拉拢能拉拢的人。

“还有一件事。”陈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城北那艘小船，老奴跟到了地方。箱子被抬进了栖霞山脚下一座废弃的寺庙。”

栖霞山。落霞剑派的地盘。

“那箱子里是什么？”

陈伯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茶砖，颜色黑得发紫，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李岩接过来一看，眼前浮现的价格曲线差点把他眼睛晃瞎。

【吐蕃黑金·百年老砖，当前市价纹银八十两。明日+95%，后日+210%，三日后+400%。】

四倍。

李岩攥着那块碎茶砖，手心冒汗。赵无极手里有一块百年黑金，他今晚把它运到了栖霞山脚的废庙里。而明天，赵无极要来雾隐商行。

他来干什么？他手里有比李岩更好的货，为什么还要来？

李岩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陈伯：“陈伯，赵无极今晚请去聚宝楼的那几个茶商——他们家里，是不是都有商铺在城北？”

陈伯愣了一息，然后脸色变了：“是。孙家和刘家在城北都有铺子，紧挨着栖霞山下的那条商道。”

李岩闭上眼。

赵无极今晚把百年黑金运到城北废庙，又邀了城北有铺子的茶商去聚宝楼赴宴。这两件事拼在一起，只说明一个可能——

赵无极要在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李岩的货从“真”打成“假”。他手里有百年老砖做参照，随便一对比，李岩那批八年的茶砖就成了“来路不正的次品”。到时候，茶商们不会买李岩的货，他们会转头去抢赵无极手里那块真正的百年黑金。

而赵无极，会带着李岩的客人，从雾隐商行的大门口，一个不剩地走光。

李岩睁开眼：“陈伯。”

“在。”

“明天午时开库之前，你帮我做一件事。”

“少东家请说。”

李岩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陈伯的表情从凝重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老管家不该有的、近乎兴奋的表情。

“少东家，这能行吗？”

李岩看着手里的那块碎茶砖，碎茶砖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赵无极有百年黑金。”他说，“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他的百年黑金，是今天才运到城北的。而我那批茶砖，在雾隐商行的库房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三年。”

他抬起头，看向赵爽。赵爽站在廊下，抱着剑，马尾辫在晚风里轻轻晃。

“赵姑娘。”

“嗯。”

“明天，可能需要你动一下手。”

赵爽的眼睛亮了：“揍谁？”

李岩笑了：“看情况。但我保证——赵无极明天从咱们商行走出去的时候，脸色会比锅底还黑。”

夜色渐深，乌程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李岩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城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午时。

赵无极，你带着百年黑金来，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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