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爹，咱回家

聚宝楼在乌程县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三层楼高，飞檐翘角，门口两棵老槐树挂满了红绸灯笼，排场比雾隐商行大了不止一倍。李岩的马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了他爹。

李百万正站在聚宝楼的大堂里，金线袍子在满堂红木家具中间闪闪发光，活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锦鸡。他左手举着一块茶砖——李岩定睛一看，差点昏过去，正是自家库房里那种陈年黑金砖——右手拍着一个中年人的肩膀，笑得震天响。

“王老板！你看看！你摸摸！这才是好东西！聚宝楼的珠兰？那能叫茶吗？那是树叶！”

李岩扶住门框，深吸了一口气。

赵爽跟在他身后跳下马车，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语气平静：“你爹看起来挺开心的。”

“他当然开心。”李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手里那块茶砖，是我花四十两收的（李岩没说实话）。他现在把它当众送人。”

“那不是亏了？”

“那是我用来翻身的本钱！”

李岩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长衫，摆出最标准的“少东家”笑容，迈步走了进去。

聚宝楼的大堂里坐着七八个茶商，李岩扫了一眼，基本认全了——都是江南道叫得上名号的。赵无极坐在主位上，一袭白衣，手边一盏青瓷杯，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身后站着个精瘦的跟班，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钱三。

李百万还在那儿高谈阔论：“……我儿子！你们知道我儿子吧？三岁能算账，五岁通百国商路！我告诉你们，这批茶砖是他亲手挑的！你们猜多少钱？四十两！哈哈哈！你们聚宝楼买一匹珠兰多少钱？三百两？哈哈哈哈！”

李岩站在他爹身后，笑容纹丝不乱。

“爹。”

李百万回头，看见儿子，眼睛更亮了：“儿子！来来来！正说你呢！你这批茶砖——”

“爹。”李岩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您先喝口茶。”

他把李百万手里的茶砖不动声色地接过来，转身放在桌上，借着转身的间隙看了一眼价格曲线——还好，还是那个暴涨方向，没变。

李百万被儿子按着肩膀坐到了椅子上，还有点不乐意：“我正说到兴头上——”

“爹，您坐这儿喝茶，我来跟各位叔伯聊。”李岩把茶杯塞进他爹手里，转过身，对满堂茶商拱手行礼。

“各位叔伯，家父年纪大了，见着好茶就激动，让各位见笑了。”

赵无极端起茶杯，微微一笑：“李少东家客气了。李老先生手里那块茶砖，品相确实少见。不知雾隐商行从哪里收来的？”

李岩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三年前一个徽商寄存的，人跑了，货一直搁着。我爹觉得扔了可惜，今天顺手拿了一块出来给各位品鉴品鉴。”

赵无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声音不疾不徐：“李少东家好眼光。不过我听说，这种茶砖在吐蕃叫‘甲拉’，中原很少见，存世的老货更少。雾隐商行既然有路子收到，想必……”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手里不止这一块吧？”

李岩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他正要开口，旁边一个胖茶商凑过来：“李少东家，你手上真还有这种茶砖？有多少？”

“我也想问。”另一个瘦茶商也凑过来，“这东西要是品相好，我倒是想要几块。我有个主顾是吐蕃来的，专门收老茶。”

李岩的目光扫过在场茶商的表情——七八个人里，至少有一半露出了兴趣。赵无极刚才那番话看似随意，其实是在当众给他挖坑：你说手里有货，大家都会盯着你；你说手里没货，那这块茶砖就是假的，你爹刚才的炫耀就成了笑话。

赵无极想逼他亮底牌。

李岩笑容不变，端起桌上一杯没人动过的茶，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珠兰，清甜回甘，但他现在没心情品。

“各位叔伯抬爱。”他放下茶杯，声音从容，“实不相瞒，我手里确实还有一些。但数量不多，而且家父刚才也说了——这是三年前的旧账，货主跑了，怎么卖、卖多少，得等我把账理清楚再说。”

“要等多久？”胖茶商追问。

“三天。”李岩说，“三天后，聚宝楼不是要办品茶会吗？到时候我把货带来，各位当场验货、当面出价。如何？”

他这句话一出口，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茶商面面相觑——三天后是赵无极的主场，李岩要在人家的场子上卖自己的货，这不是砸场子吗？

赵无极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微妙，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李少东家果然爽快。”赵无极站起来，端起茶杯，“那就三天后，品茶会上恭候。希望李少东家的茶砖……不要让各位失望。”

“一定不让赵兄失望。”李岩笑着回敬。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笑容都完美得挑不出毛病。但李岩感觉到身后的赵爽往前挪了半步，她的重心微微前倾，脚掌抓地，那是随时能出剑的姿势。

“好了好了！”李百万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金线袍子抖出一片金光，“既然说定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儿子，走走走，你陈伯炖了火腿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岩被他爹拽着胳膊往外走，临走前对满堂茶商拱手：“各位叔伯，三天后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赵无极的声音从背后飘来：“李少东家。”

李岩停步，回头。

赵无极站在大堂深处，白衣如雪，笑容温润：“三天后品茶会，我会准备一壶上好的珠兰。到时候，想请李少东家品一品——真正的茶，是什么味道。”

李岩的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太阳。

“好啊。”他说，“我也想让赵兄品一品——真正的茶砖，是什么味道。”

他转身出了门，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整个人就瘫在了座位上。

“赵爽。”

“嗯。”

“我刚才腿在抖，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赵无极看见了吗？”

赵爽想了想：“应该没有。他光顾着看你的脸了。”

“那就好。”李岩长出一口气，然后猛地坐直，“我爹呢？”

李百万正坐在马车另一头，美滋滋地喝着从聚宝楼顺出来的茶，金线袍子上一滴茶渍都没沾。他看了看李岩，忽然咧嘴笑了。

“儿子，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李岩愣住了。他爹平时只会说“我儿子是天才”之类的胡话，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夸过他。此刻李百万的眼神异常清明，像变了一个人。

“爹，你刚才——你是故意的？”

李百万放下茶杯，脸上那种傻乎乎的暴发户笑容消失了。他伸手整了整李岩被风吹乱的领口，动作很轻。

“赵无极在聚宝楼设局，就是想试探你手里有没有底牌。我穿金线袍子去，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去炫耀的傻子。”李百万眨了眨眼，“一个傻子的儿子，能有多少心眼？赵无极今晚回去，只会觉得你是个有点运气、但不足为惧的对手。”

李岩看着他爹，半天说不出话。

“爹——”

“行了行了！”李百万的笑容瞬间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火腿汤！我要喝三碗！陈伯炖的火腿汤天下第一！”

他拍着车壁催车夫快走，又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李岩靠在座位上，看着他爹的侧脸。金线袍子在车厢里晃得人眼花，但他忽然觉得，那件袍子也没那么刺眼了。

赵爽坐在角落里，抱着剑，一直没说话。李岩看向她的时候，她正盯着李百万看，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李岩问。

赵爽收回目光，低声说：“你爹刚才说‘赵无极在聚宝楼设局’的时候，语气不像在猜。像在确认。”

李岩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被人叫过‘商业天才’。”他说，“后来他病了，脑子时好时坏。但有时候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其实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想记得太清楚。”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辘辘地响着。赵爽没再追问，把脸转向窗外。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往后倒，黄昏的光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

回到商行，李岩直奔库房隔壁的空屋。陈伯已经按他的吩咐，把那批陈年茶砖重新码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李岩掀开油布检查了一遍，一块不少。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堆黑黝黝的茶砖，又开始盘算。

“陈伯。”

“在。”

“明天一早，你带人把库房里所有账册翻出来。查三年前那个徽商——姓什么、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存了多少货、为什么跑了。所有细节，一个不漏。”

“是。”

“另外，赵无极刚才在聚宝楼说‘存世的老货很少’。他知道黑金。他可能已经在找货了。你找人盯着聚宝楼，看他们最近有没有接触吐蕃商人。”

“是。”

“还有——”李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后天品茶会，你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李岩凑到陈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陈伯的眉毛先是皱起，然后慢慢松开，最后整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少东家又疯了但我居然觉得可行”的表情。

“老奴这就去办。”陈伯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李岩走出空屋，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星斗，脑子还在飞速运转。

三天后，聚宝楼的品茶会上，他要把这批黑金茶砖卖出去。但赵无极肯定会在场子上做手脚——压价、质疑、甚至当众揭穿“这批茶砖来历不明”。他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喂。”

赵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火腿汤。

“你爹让我送来的。”她把碗塞进他手里，“他说‘那小子想事情的时候不吃饭，饿死了我找谁当儿子’。”

李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浓味鲜，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赵爽。”

“嗯。”

“三天后，你站在我身边就行。什么都别做。”

赵爽偏头看他：“你不让我动手？”

“不动手。”李岩看着碗里的汤，目光异常清醒，“赵无极那种人，动手就输了。他的战场在账本上、在茶汤里、在每一句话的缝隙里。你帮我盯着我就行。”

“盯着你？”

“对。”李岩抬头看她，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我要是被赵无极绕进去了，你就掐我。”

赵爽沉默了两秒。

“掐哪里？”

“随便。”

“行。”赵爽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那你后天最好别被绕进去。我怕我下手没轻没重。”

李岩低头喝汤。嘴角的弧度藏进了碗沿里。

后天。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后天，他要靠三百斤破茶砖，在赵无极的主场上，当着全江南茶商的面，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他闭上眼。

那串暴涨的曲线在黑暗中浮现——+180%。

那是他的底牌。

也是他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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