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是周四下午到的。
苏念那天在公司,手机调了静音,等看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小时。沈让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律师函到了。在我这。晚上给你们送过去。”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在眼前飘,一行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爬来爬去,就是不肯排成她需要的样子。
林薇从旁边探过头来:“苏念,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你早点回去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急事。”
苏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收了东西,坐地铁回翠湖花园。出地铁站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像谁把一罐橘子酱打翻在天上,浓稠的,缓慢地往下淌。她走得很快,帆布鞋踩在砖缝里,好几次差点崴脚。到了小区门口,她看到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牌不认识。车里没人。她看了一眼那辆车,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有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荡开一圈极淡的波纹。
她上了电梯,按了十七楼。走廊尽头的门关着。她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客厅灯亮着。陆衍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沈让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只纸杯。两个人听到开门声,都转过头来。
“回来了。”陆衍说。
苏念换鞋。她走过去,站在折叠桌旁边。那张纸是打印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最上面一行是“律师函”三个黑体字,笔画粗壮,像三根钉进纸里的铁钉。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低头看了一眼。开头是“沈婉女士委托本律师事务所……”后面是几行她看不太懂的法律术语。她只看到几个词。“精神状况评估”。“监护人权限”。“资产收回程序”。每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丢进胃里,沉甸甸的,砸得胃壁发酸。
“今天下午到的。”沈让转过身。他把纸杯放在窗台上,里面的水晃了晃。“寄到诊所的。她大概以为我还住在那边。”
“她怎么知道你的地址。”苏念问。
沈让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薄,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纸,后面什么都遮不住。“她想知道的事,从来不难。”
苏念拿起那张律师函,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懂了。大致意思是,沈婉作为陆衍的法定监护人,有权在陆衍被认定“无法独立管理个人资产”的情况下,收回其名下所有不动产。她要求陆衍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接受由她指定的精神科医生进行全面的精神状况评估。如果不配合,她将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苏念把纸放回桌上。她看了一眼陆衍。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那张纸。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搁着。像两根搁浅的木头,不挣扎,也不腐烂。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直线。嘴角那道痂裂开了一点,渗出一点红,像一条细小的河在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找到了水。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她问。
“下午三点。”沈让说。
“他看了之后一句话没说。”沈让补了一句。
苏念看着陆衍。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泡了很久的石像,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挪过去的时候,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刺啦一声,刺耳,像谁在安静里划了一根火柴。她坐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没有碰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张律师函。
“上面写的什么。”她问。明知故问。但她想听他说话。
陆衍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橘红变成灰紫,久到客厅的灯从白亮变得发黄,好像灯也在跟着时间一起老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喝水。
“她要给我做精神鉴定。如果我不做,她法院见。如果做了,鉴定结果不好,她收房子。结果好,她再找别的理由。”他停了一下,“都一样。”
“不一定。”沈让说。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三个人围成一个三角形。中间是那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律师函,像一只躺着的白色鸟。“鉴定机构可以争取。她指定的医生不一定被法院认可。而且,你不是完全被动。”
陆衍抬起头。他看着沈让。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深水里有鱼翻了个身,水面上只看到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你十六岁之后的医疗记录,”沈让说,“大部分在我这。包括你成年之后的自主就医记录。你有独立就诊的能力,有正常的判断力,这些都有记录。她只是监护人,但监护权在你成年之后已经失效了。她之所以能提这个要求,是因为你父亲去世时信托条款里那一条模糊地带。那个条款写的是‘如继承人出现重大精神障碍’,但什么是重大,没有明确定义。她可以主张,你也可以反驳。”
苏念听着。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她想起沈让之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剪刀。想起公园。想起二十二天。她想起沈婉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搪瓷杯沿上,轻轻摩挲的样子。优雅。温柔。像一勺蜂蜜。但蜂蜜底下是刀。刀锋上还沾着蜜,亮晶晶的,让人看不出那是刀。
“我们需要律师。”她说。
沈让点头。“我有一个。专做信托和监护权纠纷的。以前帮我处理过一些……类似的情况。我可以今晚联系他。”
“好。”苏念说。
她转头看陆衍。他还在看着那张律师函。他的眼神很深,很深。像一口被扔了石头的井,石头沉下去了,水面还在晃。她伸出手。她没有碰他。她只是把手放在桌上,放在那张律师函旁边。她的手指碰到了纸的边缘。纸是凉的。打印机的墨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她指腹上,黑黑的。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指腹上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像一撇写了一半的毛笔字。
“陆衍。”
他抬头看她。
“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苏念站起来。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沈让正在跟陆衍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壁听见。陆衍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转回来,打蛋。蛋壳磕在碗沿上,啪的一声,清清脆脆的。她打了两颗蛋,筷子搅动蛋液,哗啦哗啦。油锅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锅底散开,迅速凝固,金黄的一层,像一面小小的湖。
她煎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那栋楼。十七楼,十八楼,六楼。三套在租。她想起王姐的话。“十八楼是别人的,一个老太太的。”她想起合同上“不得擅自搬离”那行小字。她想起他说“房贷”的时候没抬头。她想起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那些钥匙。那些菜。那些便利贴。那些鞋头朝外的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栋楼是他爸留给他的,但名字是沈婉的。他住在十七楼,但合同上写着“不得擅自搬离”。他给她钥匙,但他自己出门的时候从不带钥匙。他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房子里。活在别人的规则里。活在别人的善变里。那些善变像潮水,今天涨上来,明天退下去,他站在潮水里,从来没想过要上岸。
她把煎蛋盛进盘子。蛋边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在蛋白里晃来晃去,像一颗被包住的小太阳。她端着盘子走到客厅。放在折叠桌上。陆衍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一眼她。
“吃。”她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咸。”
苏念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涟漪还没成形就散了。她坐下来,坐在他旁边。沈让站起来,说去联系律师,走到阳台去打电话。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衍吃着煎蛋,一口一口。她看着他吃。他吃了半盘,放下筷子。
“苏念。”
“嗯。”
“如果她赢了。”
“她不会。”
“如果。”
苏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的东西很深。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很轻,像一只刚出生的动物第一次动爪子。她握紧了一点。没有用力。只是握紧了一点。像握着一根绳子。像握着一把钥匙。像握着一块被雨淋了很久的石头。石头不会变热。但她握着它,石头好像也没那么凉了。或者凉的是她,石头本来就不凉。她分不清。但她没有松开。
“她不会。”她说。
陆衍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蛋。吃完之后他把盘子里的蛋吃得干干净净,连碎渣都用筷子夹起来吃了。苏念松开手。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沈让挂了电话,转过身。
“联系上了。”沈让说,“陈律师。明天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你。”
苏念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衍坐在折叠桌旁边,手指搁在那张律师函上,轻轻地按着。像按着一张很薄很薄的纸。像按着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窗外天黑了。对面的楼亮起一扇一扇窗。她站在阳台门口,风吹进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一样了。她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也许是从她把那张撕碎的名片放在脚垫上开始。也许是从她在他面前蹲下来开始。也许是从他说“你在这就行”开始。也许更早。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栋楼。那些钥匙。那碗粥。那个搪瓷杯。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她站的位置变了。她站在他和他的深渊之间。她不知道能不能挡住什么。但她站在这里了。像一棵树,被种在悬崖边上,根扎得还不深,风很大。但她站在这里了。
她走回客厅。陆衍抬起头。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明天下午我请假。”她说。
陆衍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点头。很轻。
“好。”
那天晚上,苏念回房间之后没有立刻睡。她坐在飘窗上,翻那本工作日志。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了新的一行字:“律师函。十五天。陈律师。明天下午两点。”她看着这行字。字迹比前面几页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人走路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为什么哭。”
她盯着这行字。打字:“没哭。”
“你哭了。我看到。”
“切洋葱。”
“没切洋葱。”
苏念盯着屏幕。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打:“因为你三天只吃面包。”发送。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了。手机又亮了。
“以后不吃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但她听到客厅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她听到他坐回椅子上的声音,很轻的吱呀。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睁眼。她只是把被角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攥着攥着,那点布被她攥热了,贴着掌心,温温的。像有人把手放在她手心里。她松开了。被角慢慢弹回去,恢复原样。但掌心的温度还在。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那面墙很薄。薄到她能感觉到墙那边有人坐着。呼吸很轻。很稳。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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