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念是被煎蛋的味道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白色的,平的,干净的,像一面没有写过的墙。窗外有鸟在叫,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人起床。然后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房间门口。
厨房里有人。陆衍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锅铲。他穿着那件洗旧的黑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像两枚被埋住的硬币。灶台上放着两只盘子,一只里面已经盛了一个煎蛋,蛋边焦脆,蛋黄溏心,在蛋白里微微晃。另一只盘子空的。
“你起了。”他说。没回头。
“你做的?”
“嗯。”
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翻蛋的动作还是有点笨,铲子插进蛋底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怕戳破蛋黄。但翻过来了。完整的。蛋黄在蛋白里晃了晃,稳住了。他把第二个蛋盛进空盘子,端起来,转身。看到她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刷牙去。”
苏念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那层青灰淡了一些,不像前几天那样深得像淤青。嘴角那道痂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她转身去洗手间。牙膏挤在牙刷上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外面说:“凉了别怪我。”她含着满嘴泡沫,差点笑出来。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手背抹了。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粥是白米粥,他熬的,浓稠度刚好,米粒开了花,在碗里浮浮沉沉的。煎蛋确实有点凉了,蛋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小小的镜子。苏念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陆衍吃得很慢,筷子夹起饭粒一粒一粒地吃。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陈律师那边,两点。”他说。
“我知道。我请好假了。”
“你不用去。”
“我要去。”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折叠桌,桌上放着两只空盘子,盘底还残留着一点蛋黄的碎屑,黄黄的,像两小片干了的颜料。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吃。
下午一点半,他们出门。苏念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陆衍还是黑T恤,但换了条深色的长裤,不是短裤。他站在玄关等她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她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长裤。他的腿很长,裤管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贴到小腿上。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一点。像一棵树,平时枝枝丫丫的,今天把旁枝收了收。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车厢晃来晃去,他的肩膀偶尔碰到她的,碰一下,分开,碰一下,分开。像两只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的球,随着车的节奏滚来滚去。她没有躲。他也没有。到了站,他们下车,走了五分钟,找到那栋写字楼。电梯上去,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走在一条被吸走了所有声音的河里。前台小姐带他们进了一间会议室。长桌,皮椅,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画面上全是蓝色和灰色的方块,像一扇被砸碎又拼错了的窗。
陈律师已经在里面了。四十来岁,短发,戴无框眼镜,穿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子硬挺,整个人像一块被压平的钢板。他站起来,跟沈让握了手,然后看向陆衍和苏念。
“这位是?”他看着苏念。
“苏念。”陆衍说,“她……跟我一起。”
陈律师看了苏念一眼。很快,像翻了一页书。然后他点头,示意大家坐下。苏念坐在陆衍旁边。沈让坐在桌子另一头。陈律师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排排蚂蚁在爬。
“我昨天看了沈让发过来的材料。”陈律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刀,不快,但稳。“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现在有几个关键点。”
他拿起一支笔,在文件上圈了一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第一,沈婉女士主张的监护权。陆先生已经成年,法定监护关系自动终止。她现在援引的是信托条款中‘重大精神障碍’这一条。问题是,这一条没有明确标准。她需要向法院证明陆先生存在重大精神障碍,导致无法独立管理资产。这是她的举证责任。”
“第二,她指定的精神科医生。我们可以质疑其独立性。如果她坚持用这个医生,我们可以申请法院指定第三方机构。这需要时间,但对我们有利。”
“第三,”陈律师抬起头,看了陆衍一眼,“陆先生十六岁之后的医疗记录。沈让提供的这部分非常重要。这些记录显示陆先生有自主就医能力,有独立判断力,社会功能正常。这些都可以作为反驳证据。”
陆衍听着,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苏念坐在他旁边,手心有点湿。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最坏的情况。”陆衍说。
陈律师放下笔。他看着陆衍。眼镜片反着光,把他的眼睛遮住了,只剩两片白白的光。
“最坏的情况,她成功申请到法院指定的精神鉴定。如果鉴定结果对她有利,法院可能支持她收回资产。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而且,即使她收回资产,你仍然可以上诉。上诉期间,资产冻结,她不能处置。”
“我的建议是,”陈律师说,“我们主动出击。先发一封律师函给她,要求她撤回申请。同时准备一份反诉材料,主张她滥用监护权。如果能证明她过去的行为对陆先生造成过实质伤害,这对我们很有利。”
苏念想起沈让说的那些话。公园。二十二天。剪刀。她看了一眼陆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水面上只看到一圈极淡的波纹,很快就平了。
“伤害的证据。”陆衍说。声音很低。
“沈让提供的医疗记录里有相关描述。”陈律师说,“但如果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当时的报警记录、学校记录、或者人证——会更有力。”
陆衍没说话。他看着桌面。会议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声,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蜜蜂。苏念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胸腔里敲。她想起他六岁在公园长椅上等了四个小时。想起他九岁在家里等了二十二天。想起他十二岁半夜醒来,母亲坐在他床上,手里拿着剪刀。那些事。那些没有报警记录的事。那些没有人证的事。那些只发生在一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那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河床知道它们在那里。
“没有。”陆衍说。
陈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头,把那页文件翻过去。“没关系。现有的材料已经够用了。我们先发律师函。同时准备反诉。”
“需要多久。”苏念问。
“律师函今天下午就能发。反诉材料我需要三到五天。”陈律师看着她,目光很平,“你是?”
“苏念。我住在他那里。”
陈律师点头。这次他多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向陆衍:“陆先生,还有一件事。沈婉女士如果联系你,不要单独见她。所有沟通通过律师。如果她上门,不要开门。如果她强行进入,报警。”
陆衍点头。
“还有,”陈律师合上文件,“这段时间,尽量不要搬家。保持现状。如果她主张你生活不稳定,这对我们不利。”
“不搬。”陆衍说。
苏念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她想起那栋楼。想起合同上那行小字。想起沈婉放在鞋柜上的名片。她忽然觉得,那间出租屋不再是出租屋了。它是一个据点。是他们在风暴里的一块礁石。很小,很旧,水管修了三年。但它是他们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盖在城市上面。风很大,吹得苏念的头发乱飞。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拢了三次,三次都被风吹回来。陆衍走在她旁边。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她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但他走着,没有停。
沈让走在前面几步,回过头来:“我回诊所。你们回去?”
“嗯。”苏念说。
沈让看了陆衍一眼。陆衍没看他。沈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苏念看到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车门关上。车走了。
地铁上人多了。晚高峰的前奏。他们挤在车厢里,苏念抓着吊环,陆衍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她头顶上方的横杆。他比她高很多,手臂伸上去的时候,T恤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皮肤很白,很薄,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像一排浅浅的琴键。苏念把视线移开。车厢晃了一下,她往前倾,他的另一只手落下来,扶住了她的肩膀。隔着衬衫,他的掌心是凉的。但她的肩膀被他扶住的那块地方,慢慢变热了。
“站稳。”他说。
“嗯。”
他松开手。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横杆上去。他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手臂。碰到,分开。碰到,分开。像地铁车厢里两个不认识的人在晃动中偶尔触到。但他们认识。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用同一个冰箱。吃同一锅饭。他把钥匙留给她。她给他煎蛋。那间六百块的出租屋。那栋快要被收走的楼。那个修了三年也没修好、其实已经修好了的水管。那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来回晃。像车厢里的吊环,晃来晃去,谁都能抓,但谁也没抓。
回到翠湖花园的时候,雨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他们没有带伞。从地铁站到小区门口那一段路,两个人都淋湿了。苏念的衬衫贴在肩上,凉的。陆衍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发尾滴水。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淋着雨。走进电梯的时候,他的肩膀碰了一下她的。这次他没有移开。电梯嗡嗡响,往上走。十七楼。门开了。走廊很长。他们走到门口。苏念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两圈。
门开了。客厅灯亮着。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细细的,斜斜的,像有人在用指尖划。她换鞋的时候,陆衍蹲下来,把她的鞋摆正。鞋头朝外。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客厅。她站在玄关,看着他。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发尾滑下来,滴在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像一滴墨掉进水里。她走过去。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脸。纸巾湿了,他攥在手里,没扔。
“陆衍。”
“嗯。”
“律师函今天发。”
“嗯。”
“她会收到。”
“嗯。”
“你怕吗。”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窗外灰蒙蒙的光落进去,像掉进一口井。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怕。”
苏念看着他。她走过去。她站在他面前。她伸手,把他攥在手里的纸巾拿过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被雨淋的。她的也是。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过了一会儿,都暖了。像两块被雨打湿的石头,靠在一起,慢慢把对方的温度吸过来。
“我也怕。”她说。
陆衍低下头。他看着她的手。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手指慢慢弯了一下,勾住她的指节。很轻。像一只钩子,钩住了什么。她没有动。他也没有。窗外的雨下大了,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阳台没有水声。水管已经修好了。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水。是雨。很多很多的雨,落在一间很小的房子上。房子没有漏。他们在里面。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飘窗上,翻那本工作日志。她翻到最后一页。她在那行“律师函。十五天。陈律师。明天下午两点”下面,写了新的一行字:“律师说主动出击。发律师函。准备反诉。不搬家。”
她看着这些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淋雨了。”
“你也淋了。”
“我没事。”
“我没事。”
过了几秒。
“苏念。”
“嗯。”
“谢谢。”
她盯着这两个字。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啪的,像有人在轻轻敲。她听着那个声音。她想。明天她要买一把伞。两把。一把给她自己。一把给他。放在鞋柜上。以后下雨的时候,他们都用。她用一把。他用一把。或者共用一把。她还没想好。但她想好了要买。两把。放在鞋柜上。和那些鞋摆在一起。鞋头朝外。随时可以走。但他们选择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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