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搬回来那天,苏念请了半天假。
她没跟他说。上午上完班,跟林薇说了声下午有事,就坐地铁回来了。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客厅空的,沙发上那件黑外套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没人碰过的豆腐。她走进自己房间,坐在飘窗上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手覆在膝头。她等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她翻了三遍手机,看了两章工作日志,把飘窗坐垫上的毛球揪掉了七颗。
两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她听到拖鞋踩地板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的声音。咕噜,咕噜。像一只小动物拖着什么走进来。她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
陆衍拖着一个小的登机箱,站在玄关。他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他的眼下一夜之间好像又深了一点,像有人拿刀背在眼睛底下刮了一下。但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结了痂,颜色深了一些,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干皮,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树皮。
“你在家。”他说。
“嗯。下午没事。”
他换鞋。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鞋头朝外。他穿好拖鞋,把登机箱拖进来。箱子很小,黑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机场的行李牌,还是上次航班的,目的地一栏被撕掉了,剩下一截白边。他把箱子放在墙边,和她的行李箱并排放着。两个箱子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旧一新,像一对被硬凑到一起的旅人,谁也不认识谁,但被放在同一个屋檐下。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
苏念看了一眼那个登机箱。他搬走的时候带了一箱,搬回来还是这一箱。好像这几天他一直在某个地方原地不动,箱子没打开过,衣服没拿出来,就那么放着,等着被拖回来。像一个人站在雨里,伞没撑开,就那么站着,等雨停。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苏念没说话。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她煎蛋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她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背上,很轻,像一只手悬在背后,不碰,但你知道它在。那种感觉很奇怪。不难受。像晒太阳,晒久了后背会热。她翻了一下蛋,油在锅里响。
“你下午不用上班?”他问。
“请假了。”
“为什么。”
“搬家。”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他走开了。脚步声去了客厅。沙发坐垫陷下去的声音,很轻的吱呀。电脑开合的声音,咔嗒。她翻了一下蛋,油在锅里响。
吃完午饭——陆衍说“吃了”但还是又吃了一个煎蛋和半碗剩粥——苏念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陆衍坐在折叠桌旁边看电脑。两个人各据一方,中间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阳光从窗户挪到茶几,从茶几挪到地板,从地板挪到沙发角。她看着那条光一点点移过去,像一只缓慢爬行的猫,从茶几腿爬到沙发脚,从沙发脚爬上她的脚背。暖暖的。她没有动。
下午四点的时候,门铃响了。苏念抬起头。陆衍的拇指停在触控板上。他看了她一眼。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又像好几天没睡。她认出那个侧脸。沈让。
她打开门。沈让看到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皱褶还在,只是被压平了。他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他在?”
“在。”
沈让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烟味。很淡,但确实有。沈让不抽烟的,她记得。上次在诊所,他身上只有洗衣液和旧书页的味道,干净得像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她关上门,转过身。沈让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陆衍。陆衍合上电脑,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那只搪瓷杯,杯子里是满的。阳光照在杯壁上,照在杯口那一小圈茶渍上,像一枚旧戒指。
“你手机关机。”沈让说。
“没电了。”
“你三天没回消息。”
“忙。”
沈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松了半圈。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是超市的,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盒退烧药。和苏念那天发烧时陆衍买的那盒一模一样,连牌子都一样。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沈让说。然后他转头看苏念。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有很多东西。有抱歉,有打量,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疲惫。他点了点头,像在跟她打招呼,又像在确认什么。
“坐吧。”苏念说。
沈让在沙发上坐下。陆衍也坐回折叠桌旁边。苏念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折叠桌旁边。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放着那只搪瓷杯。两个人都没说话。沈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陆衍低着头,看着桌面,像在数木头上的纹路。
“你妈来找过我。”沈让先开口。
陆衍没抬头。
“她昨天去的诊所。坐了四十分钟。”
陆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很轻。
“她说了什么。”
“她问我你有没有按时吃药。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发作。”沈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但语气比在诊所里软了一些,像在客厅里说话和在那间办公室里说话是两个人。“我告诉她你很好。有苏念在。”
陆衍抬起头。他看了沈让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让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她还说了一件事。”沈让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说,如果你不回去,她就把那栋楼收回来。”
苏念的心跳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陆衍。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他盯着桌上的搪瓷杯,看了一会儿。
“那栋楼是她的名字。”他说。
“嗯。当年你爸留给你的,但信托条款里有一条,她作为监护人有权收回,前提是你精神状况被认定不适合独立管理资产。”沈让停了一下,“她在找律师。”
苏念靠着门框,手心有点凉。她想起那栋楼。十七楼,十八楼,六楼。三套在租。三套都是他的。至少她以为是他的。她想起王姐的话。“十八楼是别人的,一个老太太的。”她想起那行合同上的小字。“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搬离。”她想起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想起他买冰箱。想起他把水管修了三年。她想起他说“房贷”的时候,声音很低,没抬头。
“她不会。”陆衍说。声音很轻。但苏念听出了那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很硬。像一块藏在棉花里的石头。
“她会的。”沈让说,“她已经在做了。律师函下周寄到。”
陆衍没说话。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苏念看到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来回,来回。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印子。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沈让站起来。他走到陆衍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陆衍的肩膀。拍得很轻,像拍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陆衍没有躲。但他也没有回应。沈让收回手,往门口走。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沈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念能听到。“冰箱里的东西是走之前买的。他这三天只吃了面包。”
苏念没说话。她看着沈让。沈让看着她。他的眼神很直,像在传递什么。然后他走了。门关上。拖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在电梯方向。
客厅很安静。陆衍坐在折叠桌旁边,低着头。苏念靠着厨房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西红柿,拿出鸡蛋,拿出那块猪肉。她把肉放在砧板上,开始切。刀碰砧板,笃笃笃。水龙头的水哗哗响。她切着切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一滴,砸在砧板上,砸在那块切了一半的猪肉上。她停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手背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三天只吃了面包。也许是因为那栋楼要被收回去。也许是因为他攥着杯沿的样子,像攥着什么快要滑走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因为切洋葱了。但她没切洋葱。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走近了。她没回头。她继续切肉。刀碰砧板,笃笃笃。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背后,离她只有半步。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他的手伸过来,从她身侧越过,覆在她握刀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很凉。但很稳。他按着她的手,把最后几刀切完。肉切成了均匀的片。他松开手。退后。她转过身。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湿。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了一会儿。
“洋葱?”他问。
苏念看着他。她吸了一下鼻子。没说话。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继续切西红柿。刀碰砧板,笃笃笃。她听到他走开了。折叠桌旁边,椅子拉开。他坐下来了。她切着西红柿,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晚饭是两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炒肉片。肉是切好的,很薄,炒出来很嫩。蛋还是溏心的,西红柿炒出了汁。米饭蒸得刚好,一粒一粒的,不软不硬。两个人面对面吃。陆衍吃了两碗饭。他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连汤都喝完了。苏念看着他吃。他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西红柿汁,红红的,在嘴角。她伸手,用拇指擦掉了。碰到他嘴唇的时候,指腹上什么都没响起。干干净净的安静。他看着她。她收回手,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妈那边。”她说,“我跟你一起。”
陆衍看着她。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点头。很轻。
“好。”
吃完饭后,苏念洗碗。陆衍把折叠桌擦了一遍。然后他走到阳台。她听到推拉门开了。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到阳台门口。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根水管。管子上缠着白色的生料带,接口处干干的,一点水渍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管子的接口。手指顺着管子往下滑,滑到地面。水泥地面那道浅坑还在。他用手指描了一遍那道印子。描得很慢,像在描一个字。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他的后背很直,但肩胛骨比之前更凸了,像两块要从皮肤里钻出来的石头。
“陆衍。”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没回头。
“她收不走的。”她说。
他没说话。但他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台的灯很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厅的地板上,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在这就行。”
苏念站在阳台门口。她的手扶着门框。她看着他的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起来,眼窝凹下去,下颌线绷得很紧。但他站在那根水管旁边,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不怎么茂盛,但很稳。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蹲在阳台地上修水管,水溅到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擦。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怪人。现在他还在修那根水管。但水管已经不漏了。他还在修。也许他修的不是水管。也许他修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也许那东西还没修好。也许快好了。
她走过去。她在他旁边蹲下来。她伸手,碰了碰那根水管。金属是凉的。但她的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过。也许是水。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蹲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根管子。阳台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车的喇叭声,小孩的哭声,楼下谁家的电视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被小火炖着的汤。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问。
陆衍侧过头看她。他看着她蹲在他旁边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煎蛋。”
“咸了别怪我。”
“不怪。”
她站起来。腿又麻了。她扶着墙,等麻劲儿过去。然后她走进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明天早上用的。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飘窗上。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谢谢。”
她盯着那两个字。这是陆衍第一次对她说谢谢。她打字:“谢什么。”
过了十几秒。回复来了。
“你没走。”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黄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盒被打翻的彩色糖。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字:“我不走。”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阳台没有水声。但她能听到客厅有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隔着一道墙,从折叠桌旁边传过来。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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