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你替我死的

原身的书房，顾衍其实很少进。

自打他醒过来，一直住在西跨院，原身那间正房书房照旧封着，福伯每隔几日进去掸一遍灰，东西一件没动。

这日他想寻一本旧年的京畿舆图，翻箱倒柜，无意间碰动了书架最底层一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是活的。

他蹲下身，把那块板轻轻起开。底下是个浅浅的暗格，搁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没有落款，封口的火漆完好，从未送出。顾衍捏着那封信，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拆开。

是原身的笔迹，歪歪扭扭，没什么章法，写得很急，有两处墨点晕开，像是手在抖。

信是写给一个"赵兄"的。

"赵兄如晤：前夜我起夜，撞见两个生人在父亲旧书房里翻找东西。我躲在廊柱后，没敢出声。他们翻的是雁回关那一柜旧档，拿走了几卷文书，又把别的东西弄乱，做成进贼的样子。我认得其中一人腰间的牌子，像是宫里当差的。这事我不敢跟爷爷说，怕他动怒伤身。明日午时，老地方，我有话当面同你讲，你替我拿个主意。"

信到这里就断了。

没有第二页。

顾衍把信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原身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午时。那一夜，这个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醉死在了温柔乡，七窍流血，对外只说是纵酒过度、暴病而亡。

再睁眼，壳子里就换成了他。

他一直以为原身是被顺手灭口的，是那场大局里一颗无足轻重的尘埃。可这封信告诉他，不是。

原身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有人夜入国公府，翻找的是雁回关旧档。原身撞破了这件事，还约了人要商量，于是他必须死。

顾衍把那张赵文渊的行迹单也取了出来，铺在信的旁边。

赵兄。赵文渊。柳任的门生。

原身信里约的这个"赵兄"，是不是赵文渊，他还不能断定。可若真是，那这封信根本不是求救，是原身亲手递给刽子手的一张催命符。他把撞破的事告诉了柳任的人，当夜就被灌了药。

顾衍闭了闭眼。

这个纨绔生前活得糊涂，死的时候，连自己信错了人都不知道。

他起身，去了祠堂。

祠堂里很静，长明灯的火苗一动不动。父、叔、兄的牌位一排排挤着，最上头还有更早的祖辈。顾衍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又单独点了一炷，搁在牌位前那方空着的小几上。

那一炷，是给原身的。

他在蒲团上蹲下来，蹲了很久，膝盖压在青砖上，凉意一点点渗上来。

"你这一世，活得不怎么样。"他声音很轻，"提笼架鸟，混账事没少干，临了还信错了人。"

长明灯噼啪响了一声。

"可你是顾家的种。你撞见他们翻你爹的旧档，你没装瞎，你还想查。"他顿了顿，"就凭这一条，你不窝囊。"

"你替我死的。"他盯着那一炷香，"我替你活。"

"你没查完的，我查。你没敢说出口的，我替你说。等事情了了，我让顾家的牌位堂上，也给你添一个名字。"

香火笔直地往上烧，到顶才散开。

——

回到西跨院，他把门关上，将所有东西摊了一案。

原身那封未送出的信。秦烈交出来的、父亲顾长缨的私信。钱通书房墙洞里那半张催粮批文抄件，残着一个"柳"字。鸣冤御史林砚那句"这案子，到顶了，查不下去了"。麻六的供词。苏叶带回来的地契、铁器两条线。瑞祥当铺、城西马市、青石镇。

他提笔，在一张大纸上画关系图。

一条线一条线地连，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标。连到最后，所有的线都往两个方向收。

一个方向，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柳任。

另一个方向，他没有写名字，只在柳任头顶更高的地方，画了一只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像握着什么，又像随时能按下来。

顾衍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提笔在柳任名字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

不是终点。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窗外起风了，吹得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

第二日傍晚，归雁楼。

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孙先生正说到《广陵城血战》第二折的紧处，满堂连斟茶的声音都轻了。

九娘在柜台后拨算盘，眼睛却一直留意着门口。

进来一个老人。

六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他不像寻常食客，进门也不打量，径直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仿佛早知道那张桌今夜会空着。

"一壶归雁烧。"他说，"两个小菜。"

九娘亲自端了过去。

老人自斟自饮，喝得很慢。孙先生的书说完一段，满堂喝彩，他也只是抬了抬眼，鼓了两下掌，不咸不淡。

酒过三巡，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张名帖。

九娘离得近，一眼瞥见帖子上的字，心头微微一动。她没有声张，转身去后厨，让小厮立刻去请顾衍。

顾衍到时，那老人已经喝完了一壶，正就着最后一点酒吃花生米。

"这位先生。"顾衍在他对面坐下，"请我来的，是你？"

老人抬眼，把那张名帖往他面前推了推。

名帖上没有官衔，只写着一个"王"字，右下角钤着一枚极小的印，印文是两个字。

萧珩身边那位姓王的老幕僚，顾衍听他提过一回。

"王先生。"顾衍把帖子收了。

"老朽奉殿下之命，来送一句话。"老人捻着胡须，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却还带着听书的笑意，"殿下说，棋盘上忽然多了好几颗子，有些还不是冲着公子你来的。眼下这局，单凭公子一个人在桌底下摸，怕是要摸错了方位。"

他给顾衍斟了一杯酒。

"殿下问公子一句，什么时候得空，坐下来，把各自手里的棋子，摊开看一看。"

顾衍端起那杯酒，没急着喝。

满堂的说书声、喝彩声、酒令声一浪高过一浪，没人留意角落里这两个人。他和这位老人隔着一壶酒，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食客。

"回去替我谢殿下。"顾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就说，我也正想看看，这桌底下，到底蹲着几个人。"

王先生笑了笑，起身，整了整衣袍，临走时像是随口夸了一句。

"公子这酒，烈。"

他踱着步子出了门，融进了街上的人潮里。

顾衍坐在原处，捏着那张名帖，指腹摩挲着那个"王"字。

外头看着，归雁楼照旧是歌舞升平。

可他知道，从今夜起，这盘棋，不再是他一个人在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