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风雨欲来

弹劾的折子，是同一天递上去的。

三位御史，联衔。都察院一位，六科给事中两位，分属三个衙门，平日并无往来，偏生在同一日早朝，把折子递进了通政司。

这种递法，京城里有个名目，叫"攒箭"。箭不一支一支来，攒成一捆，就是要一箭钉死，不给人躲闪的空当。

折子的内容，午后就传得满城都是。

参镇国公顾崇山"拥兵自重、私养死士、交通边将、图谋不轨"，四大款，款款都要命。

证据摆得有鼻子有眼。说羽林卫里有人暗中操练私兵，弓马娴熟得反常，指的是顾衍；说归雁楼名为酒楼，实则藏污纳垢、聚众议事，往来尽是边军旧部和三教九流；最阴毒的是又翻出赐婚那桩旧事，说沈家小姐"名节有亏"，顾家趁势求娶，是"胁迫"皇家、欺君罔上。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正在花厅喝茶的顾崇山一掌拍在案上，那张三足老案晃了晃，茶盏跳起来摔在青砖上，碎了。

"放屁！"

老将军须发皆张，七十岁的人，声气仍像在校场点兵，"我顾家三代镇守北疆，死了多少儿郎，如今倒成了图谋不轨！我这就进宫，当着万岁的面问个清楚！"

他起身就要去取朝服。

"爷爷。"

顾衍就站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您这会儿进宫，正遂了他们的愿。"他走过来，扶住老人的胳膊，"折子上四个字最重，叫'拥兵自重'。您一怒闯宫、当廷对质，在万岁眼里，那不是喊冤，那是拥兵的将，被人说中了，恼羞成怒。"

顾崇山僵在原地，胸口起伏，半晌，重重坐回椅子里。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泼脏水？"

"脏水不是泼给您看的。"顾衍蹲下身，替老人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是泼给宫里那个人看的。三个御史，三个衙门，往日素不来往，敢同日联名，背后没人统筹，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柳任。"顾崇山咬着这两个字。

"柳任是递折子的手。"顾衍把碎瓷搁在桌上，"可手往上，还有胳膊。爷爷，这折子要的不是咱们顾家丢脸，是您手里那三十万边军的旧部人心。"

花厅里静了下来。

顾崇山看着孙子，看了很久。这几个月，他越来越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像他那个混账孙子，可他什么都没问。

"你说，怎么办。"

顾衍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笔。"他说，"让温简连夜赶一期《雁来笺》，不替顾家喊一个字的冤，专挑折子里最荒唐的那几条，编成笑话和俗曲往下登。操练私兵？就说羽林卫那帮子弟兵秋射个箭都能脱靶，私兵要都是这成色，朝廷高枕无忧。胁迫赐婚？就把那天满京城怎么看顾家笑话的旧话重提——哪家胁迫，是胁迫回来一个全京城的笑柄？"

顾崇山听得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嘴角却松了些。

"百姓不信折子，百姓信笑话。"顾衍说，"满京城都把这弹劾当乐子讲，这箭就钉不进去。"

"记住，只谈笑话，不碰朝政。一字不骂御史，一字不替顾家喊冤。"顾衍说，"骂了，就是结党干政，正好落人口实；笑着笑着把它讲成一出滑稽戏，这折子自己就轻了。这话我会一字不落交代给温简。"

杀人的文章温简写得多，救人的文章，反倒得裹在笑里。这一点，顾衍信他懂。

"第二，耳朵。"他又弯下一根手指，"让九娘连夜动脂粉网，把这三个御史的家底摸清楚。谁纳了第几房妾，谁在老家占了多少地，谁欠了谁的银子，谁家公子在外头惹过事。参人谋反的人，自己屁股得干净。他们不干净，咱们就有得谈。"

"第三，朝里。"最后一根手指，"我去见五殿下。这种折子能同日进通政司，宫里的风向他比咱们清楚。他若还想坐这桌棋，此刻该递句话了。"

顾崇山闭着眼听完，缓缓点头。

"去吧。"他挥挥手，声音里那点盛怒已经压下去，只剩疲惫，"都依你。我这把老骨头，今晚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去。"

——

第二日，羽林卫。

气氛全变了。

往日顾衍当值，那帮将门子弟顶多明里暗里看个笑话，如今他一进卫所，说笑的声音齐刷刷断了，一道道目光黏在他背上，有躲闪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鄙夷的。

两个小兵在廊下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私养死士，怪不得那箭射得那么准。"

"摊上这么个主，全家都得跟着完。果然是纨绔，平日里装疯卖傻……"

顾衍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那两人没想到他来得这样近，吓了一跳，往旁边让了让。顾衍脚步没停，只懒洋洋撂下一句。

"让让，我找茅房，憋一路了。"

两人愣住，等他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堵得没了脾气，讪讪地散了。

校场边上，秦烈拄着枪站在阴影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老人什么都没说，只在顾衍经过时，极轻地摇了摇头，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顾衍懂——别接招，忍住。

——

当夜，归雁楼后楼灯火通明。

温简把袖子挽到肘上，面前摊着一排刚写好的版样，眼睛熬得通红，手却稳。九娘的人天不亮就能把三家御史的底细递到。顾安来回跑着传纸样、调墨。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拍得山响。

秦六一头撞进来，跑得满头是汗，衣襟全湿透了，气都喘不匀。

"公子！"他压低嗓子，眼睛却瞪得溜圆，"码头……码头上出大事了。"

顾衍放下手里的纸。

"慢慢说。"

"有人在大批量收刀枪。"秦六咽了口唾沫，"不是农具，是正经的军器形制，刀坯、枪头、甲片，分了七八家铁匠铺子分开打的，一家只打一样，单看谁都不惹眼，凑一块儿，够武装上千号人。"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买家查清了？"顾衍问。

"接头的绕了三道手，真名没掏着。"秦六从怀里摸出一张汗湿的纸条，"可送货的去向我盯上了。所有的料，最后都往一个方向运。"

他把纸条拍在桌上。

顾衍低头看去。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名，他这几日刚在地图上反复看过。

柳任的老家，青州。

顾衍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弹劾在明，军械在暗。一个在朝堂上要顾家的兵，一个在老家偷偷囤起兵来了。

他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跳。

"风，这才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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