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老校尉的茶

羽林卫逢五休沐。

顾衍本没指望有什么消遣，结果一早，有个穿半旧号衣的小卒找到他，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秦校尉让带给您的。"

纸条上就五个字：来喝杯茶。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写了一句城南十里铺，老槐树往西第三家。

顾衍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想了想，换了身便服出了门。

秦烈。羽林卫那个管操练的老校尉，上次演武场看穿他射箭底细的人。

——

十里铺在城南官道边上，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连个像样的牌楼都没有。

老槐树倒是好认，粗得三个人合抱，枝叶遮出一大片阴凉。往西走几十步，果然有个小院，土墙矮得翻个跟头就过去了，院门虚掩着。

顾衍推门进去，院子收拾得干净，靠墙开了一垄菜地，种着几行萝卜和葱。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一只老黄狗趴在柴堆上，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老校尉蹲在菜地边拔草，听见动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来了。"

"来了。"

"坐。"

院里一张石桌，两个石墩，桌上搁着壶茶，两只有缺口的粗碗。茶是粗茶，泡得酽，颜色深得像酱油。

老校尉倒了一碗推过来，自己也端了一碗，谁也没先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老黄狗偶尔甩尾巴扫地的声音。

"这茶不好，"老校尉先开了口，"山里采的野茶，比不上你们府上的好东西。"

"我不挑。"顾衍喝了一口，确实苦，但苦得扎实，回甘倒是有一点。

老校尉点了点头，也不客套，低头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嘉平十一年那年，雁回关下了三天的雪，膝盖深。"

顾衍没说话，端着碗听。

"巡逻队在北坡遇上狼群，七八匹，饿得眼睛发绿。领队的什长慌了，连信号箭都射歪了。"老校尉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后来呢？"

"后来伙夫老张头提着把切肉的刀出来了，骂了句'别踩坏了我晾的萝卜干'，狼反而散了。"

顾衍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伙夫，后来死在雁回关。"老校尉说完这句，停了停，又说，"羊肉炖得最好的人，也死在那儿了。"

风从院外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你父亲，"老校尉忽然说，"是我见过最能扛的人。"

顾衍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

"嘉平十四年冬天，关外冷得邪乎，水缸里的水一夜冻成实心。有个新兵蛋子站岗，冻得站不住，你父亲巡城过来，把自己的皮袍子脱了给他披上。"

"他自己就穿了件单衣？"

"穿了件单衣，还在城墙上走了两个时辰。"老校尉摇头，"你说他疯不疯？"

顾衍没接话。他知道老爷子身体底子好，但没听他亲口说过这些。

"他最后三天没合眼，"老校尉的声音低下来，"城墙上来回走了无数趟，谁劝都不听。第三天早上，斥候报信说他还在城头站着，等援军。"

"援军没来。"

"没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茶凉了，老黄狗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鼾声。

"我不是他那样的人。"老校尉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顾衍抬起头，看着他。

老校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但平静。

"你父亲让我突围送军情，我跑了，"他说，"我活着回来了。他死了。"

"您活着回来了。"顾衍放下茶碗，声音很轻。

老校尉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灰布，系得很紧，边角磨得发毛。

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是一叠旧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了，但字迹还看得清。

顾衍一眼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瘦金体，收笔干脆，像他这个人。

"他写给军中信使的私信，走我的渠道递出去。"老校尉说，"我留了底。"

顾衍拿起最上面那页，手指微微发抖。

信不长。写的是粮道的事。

"……粮道自三河口转陆运后，每石亏耗二成，非路途损耗，疑有人在仓场动……"

"……职方司调令与兵部原文不符，日期差了三日，请详查……"

"……青石谷副帅按兵不动，已发三道催令均无回音……"

"……此事切勿声张，吾恐……"

最后一行没写完。

顾衍把信纸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藏了三年，"老校尉说，"不是不想用，是用了也没人信。朝廷要的是'朔戎凶猛，非战之罪'，谁翻这个案，谁就是否定圣裁。"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

顾衍抬起头。

老校尉背对着他，望着院外的菜地，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再折腾了。但你还年轻，你有你的路子。这些东西，你拿去，用不用，怎么用，你自己定。"

顾衍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末了只是把布包仔细收好，朝老校尉深深鞠了一躬。

老校尉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吧，茶凉了。"

——

顾衍走出小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校尉还站在菜地边，弯着腰继续拔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外。

顾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又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他想起祠堂里整整齐齐排着的那些牌位。想起老爷子夜里一个人坐在祠堂里，对着一屋子名字说话。

他攥紧了布包，转身往回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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