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灯市

午膳后，小七在奶娘怀里兴奋得不肯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眼皮刚合上又强撑开，嘴里还念着：“纸鸢，大鱼……”

颜棠本想让他在家歇一会儿，见实在哄不住，便和蔺白商量，等日头再偏些便出门。蔺白点头，说：“我先去换件衣裳，半个时辰后动身。”

颜棠便带小七回屋，哄他喝了小半碗水，又拿热帕子给他擦了脸，他才眯着眼睡了过去。孩子一睡，屋里静下来。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梅枝。阳光已经薄了，但天色不暗，是冬日下午那种干净的光，像一大块冷碧色的玉。

她忽然有些紧张。

说不上为什么。像是那纸鸢一买，就不只是带小七看大集了。是三个人一同出门，走在街面上，被那么多人看见。她连自己算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却已经要站在他旁边了。

可小七高兴。

她不想扫孩子的兴。

半个时辰后，她抱着睡醒的小七到前院。蔺白已经等在月洞门下，换了件半新的鸦青色直裰，外头披了件灰鼠皮大氅。他平时在府中多是深色常服，如今稍一整束，越发显得肩宽身长，眉目被那灰领一衬，浓得惊人。他见小七醒着，便伸手接了过去。

“我抱他。”他说。

小七刚醒，人还软着，往他怀里一靠，小手抓着他衣襟。蔺白一手托着孩子，一手将大氅前襟拢了拢，像要给小七挡风。颜棠跟在半步后，忽觉自己像这街巷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归人。

府门外的大集果然热闹。日头斜斜地挂着，把半边长街照得亮堂堂的。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吹糖葫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小七的眼立刻不够用了，从蔺白怀里探出身子，东张西望。他年纪太小，从前哪里见过这样场面，小嘴半张着，连口水都快下来。

“阿娘！那是什么？”他指着一个画糖人的摊子。

“糖画。”颜棠道，“用糖浆画的。”

“要！”

颜棠正要抱他过去，蔺白已抱着他往摊边走了两步。后头两个近侍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只是寻常路人。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见来人气度不凡，忙不迭地递了根草扎的糖画棒子过来：“小公子挑一个，小猴子？小老虎？”

小七看花了眼，这个也要，那个也要。最后是颜棠上前，给他选了一只圆脑袋的小虎。小七拿在手里，先不急着吃，只举起来给蔺白看：“小老虎！和布老虎一样！”

蔺白低头看了一眼，说：“像你。”

小七美得不行，咯咯笑起来。颜棠在旁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男人今日好像格外好说话，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过节，整个人都松了些。

再往前走，人越来越多。越近街心，越挤得厉害。一个挑担子的从旁边斜插过来，颜棠侧身让了一下，脚后跟被后头人一挤，险些没站稳。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肘弯一紧。

是蔺白伸了手。

他没看她，只一手稳稳扶在她肘后，低声道：“靠这边走。”

说完，他把小七往上托了托，让孩子坐到了自己右肩上。小七冷不防拔高了这么多，先是一惊，随即高兴得叫起来：“好高！阿娘！小七好高！”

颜棠被他护着，慢慢挪到街边人少些的地方。她的后肘还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力道，不重，却极稳。她有些不自在，又没抽开。街上人声太杂，谁也不会注意这一瞬。她低着头，跟着他的步子和孩子清脆的笑，一点一点往前走。

后来走到一处卖花灯的摊前，人稍少了些。小七坐在蔺白肩上，眼前全是五颜六色的灯。他指着那只会转的兔子灯，又指着旁边画了美人面的走马灯，一时不知要哪个。颜棠仰头看他：“挑一个就好，买多了拿不动。”

小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娘喜欢梅花，买梅花灯。”

颜棠一怔。

“阿娘以前给爹爹摘梅花。”小七很认真地说，“爹爹说，阿娘喜欢梅花。”

她抬头，正好撞上蔺白的目光。他一手扶着孩子的小腿，微微侧着头看她。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边的灯铺次第亮起来，柔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平日里的冷硬都化去几分。

“随你。”他说。

颜棠转开脸，从摊上挑了一盏极素净的梅花灯。那灯不过巴掌大小，白纸糊成，上头用极细的墨线勾出几瓣梅，点起烛来，该是很好看的。她付了钱，摊主用细竹竿挑了递给她。

小七也选了一只兔子灯，抱在怀里不撒手。颜棠正想着再往前走还是折回府，忽然感觉蔺白脚步慢了下来。她偏头一看，街心斜对面，站着个人。

沈砚。

他穿了件灰鼠领的竹青长袍，像是也出来看灯的。身旁没带小厮，只手里拿着只刚买的糖人，不知是要给谁的。他显然已经看见了他们。目光先落在颜棠脸上，又移到她手里的梅花灯上，最后停在蔺白和小七身上。

小七还坐在蔺白肩头，一手抓着他爹的头发，一手抱着兔子灯，正高高兴兴地笑。那笑声隔着半条街，清清脆脆地传过去。

沈砚站在灯影里，没有动。

颜棠只觉得四周的人声忽然远了一层。她下意识想往旁边让，又觉得自己不必躲。她不是他的未婚妻了吗？那日在庆功宴上，他当众说了那样的话。可她走了。走之后再没应过他一句。

她没躲，也没迎。

蔺白像是没看见沈砚，只微微侧过脸，对颜棠道：“前头有家卖栗子的，你从前爱吃，去不去？”

颜棠抬头看他。他神色如常，目光平静。她“嗯”了一声，低头跟上。小七在肩头喊：“要糖炒栗子！要！”

三人便朝前头走。沈砚还站在原处，像被这满街的人流困在了那里。颜棠经过时，没再看。她只盯着小七那盏兔子灯，那一点橘黄的光，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晃，一晃，像谁都没提过的那一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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