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无声

冬至过后，天更冷了。

府里却一日比一日暖。檐下的红灯笼还挂着，小厨房里常熬着热汤，炭盆也添得足。颜棠仍睡在小七卧房外间，夜里有孩子浅浅的呼吸作伴，日子倒也不像前些时那般难熬。

沈砚没有再登门。可他的名字，像这府外总也散不尽的寒气，时不时从谁嘴里漏出来一点。

这日午后，颜棠在药房里碾药。颜平让伙计送了几包新到的陈皮来，她逐一验过，又用小秤称了分量。纪管事经过，在门外站了站，被颜棠叫住，问府中要不要多备些暖胃的茶饮。纪管事笑着应了，又说：“这几日街上都在说，沈大人家给他定了门亲，他硬是给推了。沈家老太太都气病了。”

颜棠正往纸包里填药，闻言手一偏，几片陈皮落在案上。她把那几片拾起来，拍去灰，才问：“定的哪家？”

“吏部陶家的三姑娘。”纪管事道，“门第不低，模样也好。据说是沈大人当着他家老太太的面给回了，还立了话，说非颜姑娘不娶。”

颜棠没说话。

她把纸包折好，用细麻线一圈一圈地缠紧。麻线在指上勒出浅痕，她像没觉着。

“这下倒是落实了他在等我。”好一会儿，她才说。

纪管事瞅她一眼，斟酌道：“是。外头传得不怎么好听，有说沈大人痴情的，也有说姑娘您……总之七爷都让人压着了。”

颜棠“嗯”了一声，没再问。纪管事见她神色淡，也不多留，告了退。她一个人在药房里坐到天黑。案上的药包整整齐齐，像一堵极小的墙。她望着那墙，忽然想，沈砚这是何苦。

他越这样，她越放不下。不是放不下他，是放不下那份“他为了她，什么都可以不要”的好。她从前就是被这样的好暖过来的。如今知道这好里掺了怕、掺了算，她还是不能全盘否定。

有时候她甚至想，若他坏得更彻底些，她是不是就能走得更容易些。

这夜，她没有去前厅用饭。奶娘来说，七爷让人把饭送到了小七房里，让她一起用。她便陪小七吃了。小七乖巧，自己抓着根鸡腿啃得满嘴油，还不忘往她嘴里塞一块糖藕。她笑着接了，鼻尖却有些发酸。

小七睡着后，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影轻轻跳。她望着那点光，想起沈砚曾在铺子门口说：“这世上的好，总不会都落到我头上。可你不一样，颜棠，你值得有人把你从这烂泥里拉出来。”

她当时没哭。

如今想起，却觉那“烂泥”二字，仍是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沈砚是那个站在边上，先向她伸手的人。

而后来的路，他不知怎么就走偏了。

蔺白这晚回来得很迟。

他听门房报了，说沈家今日又去沈砚屋里劝，闹得不小。也听了沈砚放出来的话，说非颜棠不娶。他把披风解了，在书房里坐。灯也不点，只借着外头月光，把手里一封折子翻来覆去地看。

折子上写的是北边粮道的事。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不是没有手段。要让沈砚闭嘴，让沈家再不敢提“颜棠”二字，他有的是法子。可他不能用。他一动，这件事就会从“沈大人痴心”变成“七爷以势压人”。到那时，被推到风口上的，反而是颜棠。

她什么都没做。

却要被两个男人架在那儿。

他不愿她再受这些。

可他也清楚，沈砚今日走这一步，是算准了他不能明着插手。沈砚把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全京城都觉得他可怜。男人痴情不娶，旁人不会笑他，只会转头看那被他等着的女子，为何还不点头。颜棠若再不表态，外面的口水就会先淹过来。

这步棋，走得比他想象的漂亮。

蔺白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久到外头风吹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折子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没再动。

他忽然想起白天经过小药房时，看见颜棠坐在地上，一包一包地包药。她穿着件洗旧了的青灰薄袄，袖口挽得老高，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脉。她没看见他，只低着头忙。他站在门外，没进去。

她如今做事，总这样静，这样慢。像在把什么散落的东西，一点一点重新裹起来。

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裹了。

可他也知道，沈砚那一年不是白陪的。

他能等。

他得等。

第二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薄雪。

雪很小，落在枝头，簌簌地，像撒了把细盐。颜棠怕小七冷着，没带他出去，只在屋中陪他看雪。小七趴在窗边，小手接着从檐下滴落的雪水，笑得“咯咯”响。颜棠替他擦手，忽听外头小丫头来报：“颜姑娘，七爷今日让人在府里暖阁摆了几盆早梅，说姑娘若无事，可去看看。”

颜棠替小七套上厚鞋，问：“七爷在府里？”

小丫头道：“七爷一早出去了，说晚些回。”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可心里不知为何，像被那几盆早梅轻轻勾了一下。她到底还是去了。

暖阁里果然摆了好几盆梅。有红有白，还有一些浅绿的，花瓣薄得透光，满屋子香。颜棠在花间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其中一盆，是山梅。

不是宫中常见的那种重重瓣的。是极素极小的单瓣山梅，三五朵攒在一起，开得疏疏落落。

很像那年山间老梅开出来的样子。

她站在那盆梅前，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花瓣凉得像滴露。她没摘，只那么触着。

像在跟很多年前的春天，打一个小小的招呼。

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

脚步声很轻，走到她旁边停下。

“像不像？”他问。

她“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那花。

“从哪寻来的？”她问。

“城外三十里，一个老农家里。”他道，“花种和山里的有些像。我让人分了几株过来，不知养不养得住。”

她说：“养得住。”

他看她，像想说什么。

她忽然说：“等天好些了，我想带小七去城外走走。总关在府里，孩子闷。”

他说：“好。”

她又说：“你若忙，不碍事。”

他道：“不忙。”

两人便不说话了。风从暖阁外吹来，把门边一盆早梅吹得轻摇。颜棠看着那花，忽然有些想笑。她和蔺白，如今竟能为了几盆花站在一起，说这些平常话。这要是放在一年前，她做梦都不敢想。

可这不代表她忘了。

她只是暂时，不跟自己较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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