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同

冬至前几日，府里就忙起来了。各院张罗着挂灯、备节礼，小厨房里蒸笼掀得勤，白茫茫的热气从廊下一阵阵漫出来。颜棠一早去小七屋里，正赶上奶娘给他试新做的兔毛帽子。那帽子雪白一圈，衬得小七一张小脸越发粉团团。

“阿娘！兔帽！”小七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往她怀里一扑。

颜棠接住他，笑道：“我们小七像只小兔子了。”

小七却摇头：“不是兔，是小老虎！”说着又去寻他那只布老虎，把它顶在头上，满屋子跑。颜棠坐在榻边看，心里跟着那小小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跳。

用过早膳，小七被奶娘带去看府中挂灯。颜棠本要跟着，半路忽然想起那间小药房里还有些药丸没搓完，便转道过去。走到半途，经过前院西侧一片小厅，她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声音不高，却极清晰，是蔺白的。

“漕运那批粮，户部说没接，兵部说不知。你回去告诉孙学礼，再糊弄下去，他这巡河道就不用干了。”

颜棠脚步一滞。

她不是故意要听。只是这处回廊通着药房，平日少有人走，她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见下属。那声音陌生得很，冷得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如刀。她站在廊柱后，没有动。

“刘焕章也递了折子，说临县冻粮折损三成。你让他自己来看看，若真是折损，我补他；若是贪了，他自己掂量。”

她听见有人低声应“是”。那语气恭谨极了，像连呼吸都不敢重。她没敢探出头，只从廊柱侧边望过去一眼。厅门半开，蔺白坐在上方，手边搁着几封折子。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云纹袍子，眉目间凝着一层极淡的冷，和她在小七院中见过的那个给儿子擦脸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退开。心口却跳得厉害。不是怕他，是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人能在朝中站到今日，能成为如今满朝皆弯腰的“七爷”，其间要吞下多少东西，她从前从没想过。

她当年认识的蔺白，也会板着脸，但那是装出来的，三五句就被她逗笑。她喊他“蔺白”，他应；她故意拖长声音喊“蔺七”，他就回头瞪她，眼角却带着笑。她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样子，冷而静，静得能把所有情绪都压成一张薄薄的纸。

她忽然有些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为那个曾经会站在树下接她、会因为一碗药太苦而皱眉、会在她喊“蔺白”时先回头再笑的人，也被这些年的事，磨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她没有去药房。她绕了路，回到自己院中。坐了一会儿，心里还是闷闷的。窗外的梅开得正好，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她望着那满树粉白，像望着一场下不完的旧雪。

午后，她听说七爷出府去了。她没问去哪儿，只到小七屋里，陪他试了节前新送来的几色点心。小七咬了一口枣泥糕，沾得满嘴渣子，偏还要往她嘴里塞。她笑着躲，最后一角没躲开，沾了一脸糖霜。小七乐得直拍手，奶娘也忍不住笑。她故作生气，去挠小七痒，孩子笑得缩成一团，求饶声奶声奶气。

她这才觉得心里松了些。

天色将黑时，她带着小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风很冷，但梅开得越发热闹，满树粉白，像把这一冬的力气都攒在了枝头。小七仰脸说：“阿娘，摘一朵给我。”

颜棠便踮起脚，折了一朵极小的，别在他帽边。小七美得不行，迈着小短腿跑给奶娘看，又跑回她身边，挺着小胸脯问：“小七好看吗？”

“好看。”她认真点头。

小七便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夜里，小七睡得早。颜棠一个人回房，经过前院时，见书房还亮着灯。她脚步慢下来，在院外站了站。窗纸上映着一点极淡的人影，像伏在案前，又像靠在椅中。她想起白日里他在厅中冷声训斥下属的模样，想起他回府时从马背上下来，披风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再往前，想起他站在小七床边，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你娘在府里，别怕”。

那么多蔺白叠在一起，有的冷，有的暖，有的离她极远，有的又像就在手边。

她没有进去。

只悄悄走了。

第二日，便是冬至。

府里天没亮就忙起来。厨房煮了芝麻汤团，炸了糖油果子，热气从早膳桌上一路漫到廊外。颜棠陪小七吃了半碗汤团，又依着节俗，让他尝了片年糕，讨个“年年高”的好意头。

小七吃得嘴角黏糊糊的，忽然说：“阿娘，冬至要打炮仗吗？”

颜棠失笑：“谁说的要打炮仗？”

“前头阿旺叔说的。”小七认真道，“他说冬至可热闹，外头有大集，还有杂耍呢。”

奶娘忙在旁笑道：“小少爷记性可真好。今日外头是热闹，不过天冷，小少爷还是在府里玩。”

小七嘴一扁，有些失望。颜棠摸摸他的头：“等午后太阳暖些，阿娘带你到府门口那条街上走一圈，看人家放纸鸢。”

小七立刻高兴起来。正闹着，外头小丫头来传话，说七爷今日不出府，让姑娘和小少爷午时一道去前厅用饭。

颜棠“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前日送茶之后，两人没再单独说过话。如今要同桌用饭，倒也不是头一回，只是今日是节下，意义总归不同。

午时，前厅摆了一小桌，菜色比平日丰盛，居中还放着一碟桂花糖藕，糯糯地浸在蜂蜜里，闻着就甜香扑鼻。小七一见糖藕就拍手。颜棠抱他坐好，自己才在旁坐下。不一会儿，蔺白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些外头的寒气。他看了他们一眼，道：“到了便用吧，今日没有外人。”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奶娘要在旁伺候，他摆摆手，说：“我来喂他。”

颜棠微怔。小七已经高高兴兴地把小碗推到他面前，仰着脸等。他拿起碗，夹了一小块糖藕，用勺子在碗沿压碎，又拌了点粥，喂到小七嘴边。小七乖乖张嘴，吃得吧嗒作响。他不催，只一勺一勺慢慢喂，偶尔拿帕子去擦孩子嘴角。

颜棠坐在旁边，低头吃自己的。她发现自己总忍不住去看他的手。那双手指节修长，生得好看，却能做出极生疏的喂饭动作。他喂得慢，有一勺还滴在孩子衣襟上。小七自己拿手抓了块藕往嘴里送，他也没拦，只道：“慢些。”

“七爷今日不出府吗？”她忽然问。

他“嗯”了一声：“今日冬至，没什么要事。”

她没再说话，低头喝汤。汤很热，白气扑上来，糊了她一眼。她眨了眨眼，又听他说：“你昨日在回廊那边，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颜棠动作一顿，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神色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她犹豫片刻，点了头：“听见一些。”

“吓着了？”他问。

她摇头：“没有。只是没见过七爷那样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说：“官面上的事，不凶些，没人当回事。”

她说：“我明白。”

他看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小七这时已经吃得满手都是，举着两只黏糊糊的小手往他袖上抓。他由着孩子擦了两下，才叫奶娘去端热水。颜棠在旁看着，心里那根弦又轻轻动了一下。这个人可以前一瞬在厅中冷得像刀，后一瞬却由着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把蜂蜜糊在自己身上。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到底哪个他，才是真的。

又或者，都是真的。

午膳后，小七被奶娘带下去洗手。颜棠本要告退，他却叫住她：“外头大集，你想去看吗？”

她怔了一下：“今日？”

“嗯。”他道，“你若想去，我陪你们出去走走。”

颜棠看着他，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几分认真。他回视她，目光平稳，不闪不避。

“七爷不怕惹眼吗？”她问。

“无妨。”他说，“就在街口走一圈，不往里挤。”

她还想说什么，可小七已经洗好手跑回来，一头撞进她怀里：“走啦走啦！看大集！看纸鸢！”

颜棠低头看着孩子仰起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他。

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她说，“去看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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