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梅开

又过了两日，天终于放晴了。

日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得青石板路上的水渍泛出细碎的光。颜棠一早起来，推开窗，见那株梅树已经开了小半树。先前还紧裹着的苞，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松了口。那花开得极淡，近看才见浅浅的粉，远看只觉枝头笼着一层薄雾。

小七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在树下来回转，仰着脸数：“一朵、两朵、三朵……阿娘！好多朵！”

颜棠站在他身后，替他拢了拢领口。孩子的小手从袖中伸出来，指着最高那一枝。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枝梅开得最盛，几朵花挤在一起，像一小团粉白的云。

“阿娘给爹爹摘过梅花。”小七又想起这桩事，仰头看她，“最大的一枝！”

颜棠没说话。她想起那年山间野梅，开得比这还疯。自己确实爬了树，折了最高处那枝。如今想来，那时的胆子真大，什么都不怕，连“来提亲”这种话都敢信。

“等你爹爹回来，再给你摘。”她轻声道。

小七却摇头：“阿娘摘。”

她无奈，蹲下来与他平视：“阿娘现在不爬树了。”

“为什么呀？”

“因为阿娘腿懒了。”她笑了一下，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再说，树这么高，阿娘要是摔下来，小七要哭的。”

小七立刻抱住她的脖子：“小七不哭，小七接住阿娘！”

颜棠心口软成一片，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亲：“好，小七接住。”

用过午膳，小七睡下了。颜棠在廊下坐着，手里翻着本旧医书，却半天没看进去一页。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裙摆上，暖得让人发倦。她眯了眯眼，正想回屋小憩，外头有小丫头来传话，说七爷请她去一趟前院。

她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他很少在府中。

她整了整衣衫，往前院去。书房外站着两个近侍，见她来了，都垂首让开。门半掩着，她还未叩，里头便传来他的声音：“进来。”

颜棠推门进去。蔺白站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折子。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底暗纹袍子，外头没罩氅，人看起来清瘦几分。他抬眼看她进来，把折子随手搁下，说：“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

颜棠站定，等着。

“沈砚今日去见了你母亲。”他道。

颜棠脸色微变。

“他没有进门，只让沈家的人送了些东西过去，说是给亲家老太太补身子。”他看着她，声音平淡，“你哥没收，让伙计把东西原样退了回去。但街面已经有人看见，猜你在沈家那边，是不是要定亲了。”

颜棠抿紧了唇。她没想到沈砚会走这一步。他明知道她住在七皇子府里，却偏挑这个时候去她家送礼，不是逼她，是逼她家人。

“我让纪管事去你家走了一趟。”他接着道，“只说你近来帮着照看孩子，与沈家的事，府里不便多言。你母亲和你嫂子若听见什么，让她们别慌。”

颜棠心头微动。他替她想到了这一步，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逼她表态。只是让人去压了压街面上的闲言。

“多谢七爷。”她低声道。

“不必谢我。”他看着她，稍一停顿，“只是沈砚那边，你自己要拿个主意。我不拦你见他，也不劝你如何。可若他再借你家里的名头行事，我不会再由着他。”

颜棠听出他话里的分量，没有接话。她站在那儿，像被这两头的事夹在中间，左不是，右也不是。半晌，她道：“我知道了。”

他点了一下头，不再多言。她略福了福，便要告退。走到门边，却听他忽然说：“过几日冬至，府里要备些节礼。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让小厨房一并做。”

颜棠微怔，回头看他。他仍站在案后，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家事。冬至，吃食。这些词从他那张总没多少表情的嘴里说出来，竟有几分不真实。

“我不挑。”她说。

他“嗯”了一声，像早料到这个回答，转而道：“小七念叨着要吃桂花糖藕，你若得空，明日陪他尝一点。他这几日总听奶娘说节下的事，高兴得很。”

颜棠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她应道。

她走后，书房里静下来。蔺白站在案后，没有坐。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株梅树从书房这个方向只能望见一个斜出的枝角，花影疏疏，在风里轻晃。他想起多年前，也是这个时节，颜棠站在山间老梅下，回头冲他笑，说：“蔺白，今年冬至我要吃你包的饺子，一个都不许破。”

他答应了。

后来饺子没包成。

他也没能去。

如今他仍不会包饺子。府里厨子做的再好，都不是那一碗。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折子。门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微微一响。他没有再看外头，只低头批折，像要把那些旧事全压进这满案公文里去。

夜里，颜棠陪小七用了饭，又给他讲了个极短的故事，小七才肯闭眼。奶娘在旁轻声道：“小少爷今儿玩疯了，午睡都迟了。”

颜棠“嗯”了一声，替小七掖被。她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不知怎么，就想起白日里七爷说的那句“你自己要拿个主意”。

她拿不了。至少现在，她拿不了。

她不是不想走，也不是不想留。她只是每次以为自己快要想清楚时，就会冒出新的心思，像野草，从旧伤口里一茬一茬长出来，割也割不尽。

她走出小七院子时，天上已挂着一弯极细的月，清光落在梅枝上，像霜。她慢慢往自己屋中走，经过垂花门，忽见一道人影立在前面廊下。

她脚步一顿。

那人没提灯，只站在半明半暗处，像在等什么人。

颜棠走近几步，才看清是蔺白。他换了件深灰披风，人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七爷怎么在这儿？”她问。

“刚看折子有些闷，出来站站。”他说。

她没接话。两人隔着几步，并排站在廊下。夜风从梅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极淡极淡的花香，清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旧梦。

“梅花开了。”她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

“还是从前那个种吗？”她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这府里的梅，自然不是山间那棵野的。可她还是想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但花种是那年我从山上看过的那棵老树旁移来的。”

颜棠偏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有些模糊。他说得那样轻，像在说一件早就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她知道，那棵老树在山中深处，路难走得很。要移回来，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没有再问。

风又起，把几片早开的花瓣吹下来，落在两人脚边。那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贴在地上，像谁丢下的几片旧信笺。

“进去吧，夜里冷。”他道。

颜棠“嗯”了一声，先转了身。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轻声说：“冬至的桂花糖藕，做糯一点。小七喜欢。”

身后静了一瞬，然后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她继续往前走，直到转过月洞门，才悄悄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一出来，像是把胸口压了许多天的一块冰，吹散了一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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