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逸安把灯转过去。
石室的另一个角上，靠着墙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从他们进门起，一声没出。
马逸安把灯往下压了一点。
温卿伸手拦了一下。
“别照脸。”
“为什么。”
“他在井下待久了，见光伤眼。”
马逸安把灯往侧边移。
光落在那个人的手上。
手很瘦，指节很大。
手搁在膝上。
膝上还搁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他脚上。”
温卿的声音压得很低。
“鞋没了。”
“鞋在墙角。”
“墙角那一双归他。”
马逸安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人抬手挡了一下光。
挡完，手放下。
“你能看见我。”
“看得见。”
“灯别再往下压。”
马逸安把灯举高一寸。
“你在这儿多久了。”
那个人没有马上答。
他先喘了一口气。
一口气喘完，用了很久。
“三十年。”
温卿怀里的册子滑了一下，她伸手接住。
“三十年。”
“三十年。”
“你怎么活下来的。”
“上头送吃的。”
“谁送。”
“不知道。”
“多久送一回。”
“不定时。”
“送的什么。”
“饼。水。”
“送了三十年。”
“送了三十年。”
马逸安蹲下去，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
那个人把手从膝上挪开。
他咳了一声。
咳完他抬起头。
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多少肉，颧骨很高。
眼睛睁着，眼皮在抖。
“檀仲砚。”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温卿猛地抬起头。
“哪一个檀仲砚。”
“城西旧仓街那一处馆的。”
“哪一任。”
“上一任。”
温卿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那一页。
她的手在抖。
“丙申年冬。”
“丙申年冬。”
“四千三百两。”
“四千三百两。”
“收款的人。”
“收款的我。”
马逸安看着他。
“名册上你死了。”
“名册上我死了三十年了。”
“死了多久。”
“收钱三个月后。”
“你没死。”
“我没死。”
“那名册上那一笔谁写的。”
“他们写的。”
“他们为什么写。”
檀仲砚把膝上那包布挪了挪。
“一个人收了钱，就该死。”
“为什么。”
“死了才不会说话。”
“那你为什么没死。”
“我答应了一件事。”
“答应什么。”
“答应下来守着。”
“守什么。”
“守这一道门。”
“他们让我守的不是门，是门里那一句话。”
“门里那一句话。”
“这一间屋子装着那一句话。”
马逸安没接。
他等了一会儿。
“门后头有什么。”
“门后头只这一间屋子。”
“那你守什么。”
檀仲砚抬起手，往四壁指了一圈。
“守这些字。”
“字刻在墙上，谁也搬不走。”
“搬不走。”
“那守它做什么。”
“怕有人来读。”
“读完了怎么样。”
“读完了会问。”
“问什么。”
“问这一句话写的谁。”
马逸安看向那面墙。
“写的谁。”
“我不知道。”
“守了三十年，不知写的谁。”
“字我只认得头一个。”
“头一个马。”
“马。”
“后头三个字你认不出。”
“刻的时候就浅。”
“谁刻的。”
“别人刻的。”
“那谁。”
“比我更早在这儿的人。”
“那个人呢。”
“没见过。”
“丙申年冬那一天你还记得。”
“记得。”
“怎么记得的。”
“那一天我签了字。”
“签什么字。”
“一张收条。”
“收条上写的什么。”
“写收到银子四千三百两。”
“谁给你的银子。”
“一个货郎。”
“货郎模样的人。”
“那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空的。”
“银子在哪儿。”
“在担子底下的夹层里。”
“四千三百两。”
“一包一包，包了十九包。”
“为什么包十九包。”
“我不知道。”
“你数过。”
“我数过。”
“数完他让你按手印。”
“他让我按。”
“按在哪儿。”
“按在收条底下。”
“按完呢。”
“按完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这一张纸留着，三十年后有人来问。”
温卿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您答应守门，他们怎么跟您说的。”
“他们说，这一间屋底下压着一句话。”
“那句话不能见人。”
“见人会怎么样。”
“见人的那一天，办过那一件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马逸安沉默了一下。
“那你现在为什么跟我说。”
檀仲砚笑了。
他笑起来整张脸的皮都在动。
“因为我不打算再守了。”
“为什么不守了。”
“他们三个月没送饼了。”
温卿的笔停在册子上。
“三个月。”
“三个月。”
“上一次送的日子。”
“丙申年冬之后第三十年的春上。”
“那算今年。”
“今年。”
马逸安看着他。
“他们不送了，说明他们不要你了。”
“不要我了。”
“不要你的人，下一步干什么。”
“灭口。”
“你等的就这个。”
檀仲砚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我等了三十年了。”
“等什么。”
“等一个能下来的人。”
“下来做什么。”
“把这一句话带上去。”
马逸安站起来。
“我带你上去。”
檀仲砚摇头。
“上不去。”
“绳挂得住。”
“腿不行。”
“我背你。”
“背到第十九丈，你也上不来。”
“为什么上不来。”
“你背着我，攀不了井壁。”
马逸安想了一下。
“那就在井底等。”
“等多久。”
“等我把上头的事办完。”
檀仲砚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膝上那包布往怀里收了收。
收完他抬起头。
“你先答我一句。”
“你问。”
马逸安没有立刻答。
他反问了一句。
“你按过没有。”
“按过。”
“你按在哪一行。”
“记不清了。”
“你按的时候，旁边还有人。”
“有。”
“几个。”
“一屋子。”
“看得清脸吗。”
“看不清。”
“灯呢。”
“灯只有一盏。”
“一盏灯照一屋子人。”
“照不清脸，照得清手。”
“手。”
“一屋子人挨个上前按手印。”
“按完手印又怎么样。”
“按完手印，他们抬了一个箱子上来。”
“箱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
“抬箱子的人呢。”
“抬完就走了。”
“走了多少人。”
“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抬一个箱子。”
“一个箱子要二十四个抬。”
“那箱子沉。”
“沉到什么程度。”
“四个人抬一头，抬不起来。”
“后来呢。”
“后来加了人。”
温卿把笔按在纸上。
“少馆主。”
“嗯。”
“他问你按过没有。”
“听见了。”
“你答不答。”
马逸安看着檀仲砚那一双手。
手搁在膝上，指甲很长。
“答。”
“怎么答。”
“先问他一句。”
“问什么。”
马逸安蹲下去。
“你按的那一枚指印。”
“怎么了。”
“在第几行。”
“我说过记不清了。”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我按完以后，那一张纸翻了面。”
“翻面做什么。”
“翻过去，后头还有字。”
“后头写的什么。”
“没让我看。”
“谁不让你看。”
“按完手印的人，都不许看。”
“那你这三十年。”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想后头那一行。”
“那一年的那一张纸上，十九个人按了手印。”
“那张纸我没见过。”
“不问你见过没有。”
“问什么。”
檀仲砚看着他。
灯光在他眼里晃了一下。
“你按过手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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