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万二千斤那声是从骨头里响出来

马逸安把绳解下来，绕在自己腰上。

“我背你。”

檀仲砚没推辞。

他把手搭在马逸安肩上。

马逸安蹲下去，让他趴上来。

趴稳之后，他一手托着老人的腿，一手去摸井壁。

“抱紧。”

“我手上没力气。”

“那就用胳膊圈住我的脖子。”

老人的胳膊圈上来。

圈得很松。

马逸安把绳又紧了一道。

“上头拉。”

绳绷了一下。

他脚蹬着井壁，往上挪了一寸。

这样上不去。

背上挂着一个人，绳往上提，人在壁上摆。

摆一次，撞一次。

撞到第三下，檀仲砚闷哼了一声。

“放我下来。”

“不放。”

“放了你自己上。”

“上了我也不走。”

马逸安把脚在壁上踩实。

“换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绳不提人。”

“那绳做什么。”

“绳只做保险。”

“不提人怎么往上。”

马逸安把手往壁上一撑。

“攀。”

“攀井壁。”

“井壁上有凿痕。”

“凿痕能踩。”

“第十九丈以下成石，石上一道压一道。”

“一道能踩多深。”

“一指。”

“一指够不够。”

“够了。”

他把绳松了一指，让绳垂着。

“上头不拉。”

“不拉人怎么上去。”

“我自己上。”

上头温卿喊了一句。

“你身上挂着一个人。”

“挂着。”

“挂着攀壁。”

“攀。”

马逸安把脚尖踩进第一道凿痕。

踩实，手往上够第二道。

往上走了三尺。

三尺以后，他的手摸到一处滑的。

滑的是水。

壁上渗水到第十四丈为止，这一段竟也有。

他把手指抠进凿痕，等水从指缝里过去。

“怎么停了。”

“有一处滑。”

“滑的那一段多长。”

“两尺。”

“绕过去。”

“绕不过去。”

“那就抠着过。”

马逸安把整个人贴在壁上。

他换了一口气，右手往上够。

够到一道更深的凿痕，抠住。

脚跟着上去。

过了那一处滑的。

“过了。”

“上头记数。”

“记到哪儿了。”

“你从第十九丈上来。”

“现在第十七丈。”

温卿在上头报。

“第十七丈。”

马逸安往上又挪了两尺。

背上的老人很轻。

轻到他几乎觉不出分量。

“你在井下吃了三十年的饼。”

“饼。”

“饼扛不住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跟我上来。”

“我不上来，那句话上不去。”

“那句话我记下了。”

“记下不算。”

“那算什么。”

“得有人替我说出去。”

马逸安的手往上又够了一道。

“我替你说。”

“你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那一句后头还有几个字。”

马逸安没接。

他把脚踩实，往上挪。

第十四丈。

第十三丈。

到第十二丈的时候，他的右臂开始抖。

抖得不厉害。

他停了一下，把臂上的力换到左臂。

换完继续上。

“第十丈。”

“第九丈。”

“第八丈。”

马逸安停住。

他没往上够。

他把额头抵在井壁上。

背上的檀仲砚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喘得不对。”

“喘得怎么不对。”

“你上头走一丈喘两回。”

“这一回我喘了几回。”

“三回。”

马逸安没答。

他的一身骨在响。

这响不在耳朵里。

响在骨头里头。

从两边胯骨起，顺着大腿骨往下，到膝盖。

膝盖那一处响得最密。

再往上，脊骨一节一节响。

响到肩胛骨，声音绕住了。

他把手往上够。

够到凿痕，却扣不住。

指头在凿痕边上滑了一下。

“少馆主。”

上头温卿在喊。

“你在第八丈停了多久了。”

马逸安没听见这一句。

他听见的都在自己骨头里。

这一身骨此刻到了顶。

一万斤。

一万斤撑着他上到第八丈。

一万斤撑不住第八丈以上。

第八丈以上还有八丈。

背上还挂着一个人。

他把左手也抠进凿痕。

两只手抠住，往上提。

提不动。

骨头像灌了铅。

他试着换一口气。

换到一半，胸腔里那几根肋骨响了。

响得很闷。

闷得像有人在胸口里敲了一记。

马逸安闭上眼。

牙关咬了一下。

然后骨头里出了声。

这一声不闷在里头。

这一声从骨缝里出来，出到骨头外头。

先出在胯骨。

胯骨缝里出来一声，声音顺着腿往下走，走到脚底，折回来。

折回来的声音撞上脊骨。

脊骨接住，往上送。

送到肩胛骨，两片骨头一夹，把这一声夹成一记。

这一记出去的时候，马逸安自己听见了。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到了体外。

声音贴着井壁往上跑。

贴着石面，一层一层往上推。

推过第十四丈。

推过第十七丈。

推到第十九丈那一道口子，声音从口子里钻进去，进去又出来。

井壁上的灰往下掉。

掉在他肩上。

吊在下头那只灯打起转来。

转到第三圈，灯油晃出来几点。

上头握着绳的两只手，被震得脱了。

“绳。”

辛迟吼了一声。

“绳自己往下溜。”

马逸安把手从凿痕里拔出来。

拔的时候，石头跟着掉下来一块。

那一块落在他掌心里。

他攥了一下。

再张开手，掌心里的石头成了粉。

“你攥碎了。”

背上的老人说了一句。

“我攥碎了。”

“从前你攥得碎么。”

“从前攥不碎。”

“攥不碎的东西，现在碎了。”

马逸安把掌心的石粉抖掉。

抖完他往上够。

这一回一只手就够。

一只手扣住凿痕，另一只手托着背上的人。

人没往下溜。

“一只手。”

“一只手够了。”

“上头还有八丈。”

“八丈也够。”

“你这一身骨刚才那一声响完。”

“响完怎么了。”

“响完以后，我听得出井壁里头有多少空的地方。”

马逸安等那一声过去。

过去之后，他先动了动手指。

手指扣进凿痕，扣住了。

这一回扣得很深。

深到指头陷进去半寸。

他往上提。

人起来一尺。

一尺以后又两尺。

背上的老人“咦”了一声。

“你上得快了。”

“快了多少。”

“快了一半。”

马逸安没答。

他只往上。

第七丈。

第五丈。

第三丈。

第一丈。

他的头伸出井口。

天光打在他脸上。

温卿伸手来拉。

“你背后。”

“背后怎么了。”

“全是灰。”

马逸安先把檀仲砚放到井台上。

放完他自己撑着井沿上来。

上来以后他站了一会儿。

“你们刚才听见什么。”

辛迟看着他。

“雷。”

“雷在哪儿。”

“在井下。”

“井下怎么会打雷。”

“我们听见的雷就在井下。”

尤小满从后院门口跑过来。

人跑得急，脸白着。

“街上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咱这院子底下打了一声。”

“还有人跑。”

“谁跑。”

“先前在门外头蹲着的两个。”

“那两个干什么的。”

“不知道。”

温卿把册子翻开，笔拿起来。

“你这一身。”

“一万二千斤。”

“从一万斤到一万二千斤。”

“差两千斤。”

“这两千斤怎么来的。”

马逸安看着自己的手。

“背上挂着一个人，攀了十一丈。”

温卿写下去。

写完她抬头。

“那刚才那一声。”

“那不是雷。”

马逸安看向井台边。

“绳呢。”

尤小满指着墙根。

“在那儿。”

“扁担呢。”

“扁担扔在墙根。”

“人呢。”

尤小满咽了一口。

“那两个人扔下绳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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