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七个环倒着推门里刻着同一句话

马逸安没有立刻上去。

他把灯举在头前，先看那道口子的高度。

口子高一尺半。

他先伸一条腿进去。

腿落下去，踩到实地。

底下不虚。

他把身子侧过来，肩膀先进。

进去以后，通道比口子宽。

他能站直一半。

头顶离顶还有两指。

他弯着腰往前走。

走三步，通道拐了一下。

拐的方向往北。

走七步，通道直了。

走十三步，前头有风。

风不从上来。

风从下头往上顶。

马逸安把灯放低了一点。

灯焰往他这边倒。

“风从下头往上。”

他继续走。

走到第十九步，通道到头。

到头一堵石壁。

石壁上一道门。

门用整块石凿成，没有缝，只有边上一圈浅槽。

槽一指深。

门上有一排环。

七个。

七个环从上往下排，一个挨一个。

环是铁的。

铁锈得发黑，黑里透一点红。

马逸安伸手握住第一个环。

第一个环在最上头。

他往里推。

推不动。

他又加了一点力。

还是不动。

他换了个法子，往下拉。

环动了一下。

动完又回到原处。

“推不动。”

他把七个环挨个摸了一遍。

七个环一样大，一样凉。

摸到第七个，他的手停住了。

第七个环底下，石面上刻着一道细线。

细线横着，从门这边划到门那边。

“这儿有一道线。”

他把手顺着线摸过去。

线到门的另一边就没有了。

马逸安退出通道。

退到井里，他抬头喊了一声。

“上头拉。”

绳往上走。

走到第十九丈，他伸手攀住口子的边，把自己拔上去。

出了井口，天光晃得他闭了一下眼。

温卿把水递过来。

“底下什么。”

“一道门。”

“门开着。”

“关着。”

“门上有锁。”

“没有锁。”

“那怎么开。”

马逸安把绳解下来。

“门上有七个环。”

“七个环干什么用。”

“推。”

“推不动。”

他想了一下。

“拉也拉不开。”

辛迟在旁边插了一句。

“环是死的。”

“环不活动。”

“那七个环还是摆设。”

“不是摆设。”

马逸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芮孚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底下七个环。”

“七个环怎么了。”

“七个环的门，推开的时候有一句话。”

“什么话。”

“那句话写出来，本不给人们听。”

温卿把册子翻开。

“他说过怎么推没有。”

“没说。”

“那怎么推。”

马逸安没答。

他走到石桌边，把怀里那半张图取出来。

图铺在桌上。

四个角用茶碗压住。

图上画的是一条一条的线，线走的方向由下往上。

“这一张图上头。”

“上头的路数怎么走。”

“从下往上。”

“那门上七个环。”

“七个环从上往下排。”

温卿看着图，又抬头看他。

“反着。”

“反着。”

“图上由下往上，门上由上往下。”

“所以。”

马逸安把手指按在图最下头那一笔上。

“所以顺着推不对。”

“七个环不能顺着推。”

温卿把册子合上。

“我下去。”

“底下黑。”

“黑我也去。”

“你下去做什么。”

“拓字。”

“字在哪儿。”

“门里头。”

“门还没开。”

“开了我就拓。”

马逸安看了她一眼。

“换衣裳。”

“换什么。”

“井下有风，风凉。”

温卿进屋，换了一身厚的出来。

第二趟下井，两个人挂在一条绳上。

马逸安在下，温卿在他上头三尺。

“你别往下看。”

“我不看。”

“你只看灯。”

“灯在你下头。”

“那你就看我的肩。”

绳往下走。

“十九。”

到口子边，马逸安先把她送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通道。

这一回走得更慢。

温卿弯着腰，一手护着怀里的纸。

走到第十九步，石壁到了。

马逸安把灯举高。

七个环在灯下泛着黑。

“从哪个开始。”

“第七个。”

“第七个在最下头。”

“对。”

马逸安蹲下去，两手握住第七个环。

他往里推。

环进去了半寸。

门里头响了一下。

不响了。

响在门后头。

“进去了半寸。”

“头一个响在哪儿。”

“在门后头。”

“第二个呢。”

“第六个。”

他站起来，握住第六个环。

往里推。

环进去一寸。

门里头又响了一下。

这一下比头一下近。

第五个环，进一寸半。

第四个环，进两寸。

第三个环，进两寸半。

第二个环，进三寸。

每推一个，门后头的响就近一点。

“还剩一个。”

马逸安把手放在第一个环上。

第一个环在最上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顶。

门顶那道细线，此刻透出一线黑。

“这一个推完，门就开了。”

“你怎么知道。”

“前六个都往里去了。”

“往里去了说明什么。”

“说明门里头有东西在退。”

“退什么。”

“退门闩。”

温卿把纸抱紧了一点。

“推。”

马逸安两手握紧第一个环。

往里推。

环进去三寸半。

门后头那一响到了耳边。

然后门动了。

门从右边往里退。

退得很慢，像有人在后头拽。

石门退进去两尺，停住。

一股风从门里扑出来。

风暖。

灯焰歪了一下，没灭。

“门开了。”

马逸安先进。

温卿跟在后头。

门里一间石室。

四方，四壁平。

室当中什么都没有。

顶很低，马逸安伸手够得着。

灯举起来，四壁上有字。

不是一行。

满的。

四面墙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全是字。

马逸安先把灯往地上照。

地上有灰。

灰厚，厚到踩上去不留印子。

灰上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

“那没人来过。”

“有人来过。”

温卿抬手指了指墙根。

“那儿。”

墙根底下摆着一只罐。

陶罐，口小肚大。

马逸安走过去，把罐提起来。

罐很轻。

“空的。”

“空罐摆在这儿。”

“摆了多少年。”

“罐上有釉。”

“釉裂了。”

“裂成什么样。”

“裂成一片一片，边上翘起来。”

“那至少三十年。”

马逸安把罐放回原处。

放回的时候他照原样摆正了罐口。

“除了罐。”

“还有什么。”

“你往那边看。”

墙角还有一样东西。

一双鞋。

鞋头朝里，摆得很齐。

“鞋在这儿。”

“鞋在这儿，人呢。”

马逸安走到左边那面墙跟前。

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笔都凿出来的。

他看清楚了。

四面墙刻的同一句。

温卿已经把纸铺在膝上。

她把灯接过来，凑到墙边。

“别动。”

“我不动。”

“我要拓一张。”

她把纸按上去，用拓包一下一下打。

打完，揭下来。

纸上四个字。

四个字刻得正。

温卿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你先看头一个。”

马逸安低头看。

头一个字，左边一个马。

“马。”

“马。”

“后头三个呢。”

“后头三个刻得浅。”

“浅到什么程度。”

“浅到只留笔画的头。”

温卿把纸举到灯下。

“这一句我拓不全。”

“拓不全就不拓。”

“那我来数。”

“数什么。”

“数这一句刻了多少遍。”

温卿站起来，从墙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她一边走一边数。

数到一半，停了一下，又从头数起。

数完她回过头。

“这一句话刻了多少遍。”

“多少。”

“一百三十七遍。”

马逸安把灯举到墙上。

“刻一百三十七遍的人。”

“这个人怕什么。”

“怕自己忘。”

“忘什么。”

“忘这一句。”

温卿把拓纸卷起来，收进怀里。

“那这一句。”

“这一句四个字。”

“四个字。”

“四个字里头一个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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