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这回挑的这个人没得罪我

早上他煮粥。米下得比昨天还少，粥稀，照得见灯火。

他把碗推过去。

她说，你喝。

他喝了两碗。第二碗喝得慢，喝完把碗底那点汤也喝了。

***

她说，今天去哪儿。

他说，山南。

她说，哦。

***

他把窗台上那块硬的挪了一格，挪到昨天那一格。晒过的地方白毛掉了一片，没晒着的那一面还长着。

他没吃。

***

到山南。八个人在坑底下。

他站在坑沿上看。

看了一天。

***

他在心里给他们一人起了一栏。年岁。身上有肉没有。一天几趟。剩下多少。

四栏。跟执事堂那些册子上的栏一个样。

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

第二天他在坑沿上蹲了一早上。蹲到腿麻，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

头一天他挑的是另一个。

那人在坑底下骂人，抬脚把一块石头踹下去。石头滚了两丈，底下有人骂回来。

沈愿生跟了他一天。

当天他没动手。

***

第二天他换了一个。

换的那天夜里他没睡着。他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换，答不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出来了。

那个太瘦。

***

换成的这个姓崔。前天蹲在他旁边啃干粮，一遍一遍说自己姓崔。

沈愿生记得这个名字。山上那本册子上没有，是他自己记着的。

***

晌午他跟过去看。

那人端着碗。碗里粥面上浮着一块肉。

旁边蹲着一个小的，碗里是黑的，一勺下去捞不出东西。

那人把那块肉夹起来，搁进小的碗里。

小的说，哎。

那人说，吃。

那人把自己碗里的汤喝了，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用袖子抹嘴。

***

沈愿生站在两步外看着。

他等着看这个人待会儿干什么坏事。

等到晌午过了，什么也没有。

***

收工。道上有一辆车陷在辙里，车轮压下去半个。

推车的两个人使劲，车没动。

那人把肩上的东西放下，过去帮着推。

车出来了。推车的说，谢了。

那人说，没事。

他把东西重新扛上肩，接着走。

***

他跟了一天。这一天那人什么坏事也没做。

***

有道理的人取得有分寸。没道理的人取得快。

***

夜里他坐在灶前。

上回他给自己找过一条道理。那条是，那是个贼。

这回他找不着。

他找了半天，最后找到的还是那三个字：他有余。

***

挑有罪的才取，是替天行道。挑有余的就取，是山上那本册子。

***

又过了一天，下午。

坑沿上人多。那人在下头把水囊递给别人，递完转身上来。

上来的时候从沈愿生旁边过。肩膀擦了一下。

就在那一下。

他取了。

***

这一回不烫，也不冲。那点热顺着胳膊上来，安安静静的，像本来就该在这儿。

他站着没动，等那点热下去。

它下去了。

***

那人上了坑沿，站住，四处看。

有人喊他，崔，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那人说，我来干什么来着。

那人说，我想想。

他想了一会儿。

那人说，想不起来了。

有人笑他，说你才来几天，就把自己丢了。

那人也笑了一声，蹲下去，蹲在坑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

有人递了一碗水过来。

那人接过去喝了。喝完把碗还回去，说，这水是你的。

人家说，我的。

那人说，谢了。

***

沈愿生走到水桶边，舀了半瓢水，把两只手洗干净。

水是凉的。手洗完了，他把瓢搁回桶沿。桶沿上那道旧豁口还在。

***

回山的道上他碰见第三排那个小的。

那人肩上还搭着那条布巾。

沈愿生看了两眼，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从他旁边过去。

过去了才想起来：今天他没想起老四。

***

他在道上把两只手摊开看了一阵。

手是空的。他把掌心在袖子上擦了擦，接着走。

***

回屋。

他说，收着多少。

她说，嗯。

他说，比昨天呢。

她说，嗯。

他说，多多少。

她说，嗯。

他说，你身上呢。

她说，嗯。

***

他说，你身上暖不暖。

她说，嗯。

他等了一会儿。她没再说。

***

他把木牌从腰带上取下来，背面朝上搁在案上。木头磨得发亮，一个字也没有。

他还想再问一句。张了张嘴，没问。

***

夜里他把册子取出来，把三张纸也取出来。

头一张背面有三个字，其中一个写错了。第二张背面有一个字。

第三张还是空的。

他把三张纸在案上排开。三张纸的边不齐，他捏住一叠在案上磕了两下，磕齐了。

他把第三张翻过来。

先写一个：取。

这个字是现成的。写完他把纸举到灯跟前，看了一眼。

后头该写两个字。

炭笔落在纸上，摁出一个点。

他停住了。

***

他把三张纸翻过来找，翻过去找。正的反的，边角都找了一遍。

一处空处也没有。

***

他没有纸了。

***

纸是藏经阁的。管书弟子递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纸也不许出门。

他记得那句话。他这会儿想起来，想的不是出门不出门。

他想的是，还得再进一趟。

***

挑人的手艺是山上教的。挑人的道理是自己找的。手艺和道理从来不是一回事。

***

他把三张纸叠齐，捏在手里。

捏了很久。

他把纸塞回册子底下，把边跟册子对齐。

***

她说，明天还去吗。

他说，去。

她说，哦。

***

窗外黑着，没有月亮。墙根那边天上那一点红，还在。

***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吹了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